其實厲卿卿從小過得挺暖和的。
她生病發燒到三十九度,厲晏辭會直接推掉董事會會議。
有爸爸寵,有媽媽疼,家裡連吵架都壓著嗓門兒。
上個月廚房漏水,水管爆裂濺溼了整面瓷磚牆。
兩人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水時還在低聲商量怎麼修。
洛睿姣說找物業,厲晏辭說不如自己買零件換。
她點頭說好,順手把工具箱從儲物間拖出來擺在他腳邊。
他們爭執的最高音量,是爭論冰箱該不該換新品牌。
最終投票決定,卿卿舉手選了銀色款。
可一旦貼上那個標籤。
整棟樓、整個小區,都能變成審判席上的一員。
物業保安換班時交介面徑統一。
“三單元厲先生家那位小姑娘,注意留意出入人員。”
家長群裡有人匿名發截圖。
校門口流動攤販看見厲晏辭送卿卿上學,會故意提高嗓門對同伴說。
“嘖,這孩子媽咋從來不見影兒呢?”
洛睿姣自己小時候就是這麼過來的。
小學五年級春遊,全班穿統一藍白運動服。
她裙子上蹭了泥點,老師讓她去洗手間清理。
剛擰開水龍頭,隔壁班兩個女生就堵在門口。
一個說“她爸早沒了”,另一個接話“聽說還是個逃犯”。
她沒反駁,低頭搓洗裙角。
沒爸在身邊,連穿條新裙子,都有人斜著眼問。
“喲,這錢誰給的呀?”
鄰居李阿姨送來一籃子雞蛋。
同學借她橡皮,用完還回來時,橡皮邊上多了一道指甲劃出的白痕。
“野種”。
她參加作文比賽拿了全市一等獎。
頒獎典禮後校長在校門口表揚她,人群裡立刻有人插話。
“哎喲,這孩子真爭氣,比她爸強多啦。”
散場時幾個家長圍成圈聊天,看見她走近就突然安靜。
等她走過去才重新開口,笑聲格外響亮。
更氣人的是,還有人假惺惺湊上來,裝作掏心掏肺。
“冉冉啊,你爸是不是……”
居委會王主任送來慰問金,一邊數鈔票一邊嘆氣。
“可憐見的,以後得靠自己爭氣。”
她接過信封沒說話。
轉身時發現對方正盯著她校服第三顆紐扣。
小學班主任家訪,進門先誇她作業工整,臨走時卻問。
“你媽現在還聯絡不上?”
她搖頭,班主任又嘆口氣,從包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
說是街道辦給的單親家庭補助申請表。
表格抬頭印著紅章,右下角空白處,需要填寫父親死亡證明編號。
樓下雜貨店老闆娘每次見她買鹽,都會多塞一把薄荷糖,笑著說。
“冉冉真懂事,替媽分擔。”
可她剛轉身,老闆娘就跟隔壁水果攤主講。
“聽說她爸是跑路的,欠了一屁股債才躲起來。”
水果攤主邊削蘋果邊點頭。
“難怪這孩子從來不提家裡事。”
她爸是烈士,名字刻在廣場紀念碑上。
碑底基座刻著2003年抗洪搶險犧牲。
日期字尾著一個黑色方框,裡面填著“1975—2003”。
可光這個身份,擋不住流言。
“沒爸的孩子,肯定脾氣怪”“八成不是親生的吧?”
“難怪不愛說話……”
社群文藝匯演她拉小提琴。
曲子沒拉完,臺下就有老太太戳著孫女說。
“瞧見沒?這種家庭出來的娃,骨子裡就孤僻。”
升旗儀式她當護旗手,站在佇列最前排,背後傳來壓低的聲音。
“她爸到底幹啥的?真死了還是躲起來了?”
這些話,她聽了一耳朵又一耳朵。
課間趴在課桌上補覺,耳邊飄來“聽說她媽改嫁了,根本不要她”。
體育課跑步摔倒擦破膝蓋,校醫給她消毒時隨口問。
“你爸媽誰帶你來打針?”
她咬著嘴唇沒答,校醫又說。
“下次讓你媽陪著來,姑娘家傷口容易留疤。”
那厲卿卿呢?
要是哪天,同學家長悄悄拉住老師。
“哎,您說那個厲卿卿,是不是……?”
老師可能會皺眉說沒有的事。
但當天放學,卿卿書包側袋裡就被塞進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你媽在哪?”
班主任的辦公室門虛掩著,她路過時聽見裡面說。
“家長情緒很激動,建議先做心理評估。”
要是幼兒園小朋友突然指著她說。
“老師說她沒有媽媽!”
卿卿會愣住,手指摳著塑膠小凳邊緣,指甲蓋泛出淡青色。
她不會哭,只會慢慢把手縮回袖子裡,一動不動坐滿整節課。
午休時保育員叫她名字,她假裝睡著。
如今有了卿卿,心口就多了塊肉,動一下都疼。
要是她慢慢變得不愛說話,總低著頭,別人叫她也不應……
洛睿姣光是想一想,喉嚨就發緊。
她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顎,卻壓不住那股酸脹感。
那雙眼睛曾盯著黑板抄下整頁筆記,曾因一道數學題豁然開朗而彎成月牙。
“你打算咋辦?”
“你和厲易安那攤子事兒,還得拖幾天?”
“快了。”
蔣明珠吃不了山裡那份苦—。
蚊子咬、蛇影晃、連熱水都喝不上。
撐不過三四天,準得打道回府。
她第五次撥通助理電話時聲音發顫。
“立刻訂返程高鐵,越快越好,我不在這兒待了。”
“我順手清了。”
厲晏辭指尖轉著打火機。
“咔噠、咔噠。”
他左手小指搭在沙發扶手上,右手拇指反覆推著打火輪。
火苗躥起又熄滅;腕骨凸起處有道舊疤。
好像拆散一對人,就跟撣掉袖口灰一樣尋常。
他抬手拂過西裝左肩。
“不用。”
洛睿姣語氣很輕。
她把垂落的碎髮別到耳後;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膝蓋上。
自己的事,不想讓別人替她拔刺。
那根刺扎得太深,早就長進皮肉裡。
別人一碰,血先湧出來,疼的是她自己。
厲晏辭盯著她看了幾秒,終於點了下頭。
“成。”
他下巴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寸。
之後倆人都沒吭聲。
靜了幾息,洛睿姣抬腳。
“沒別的事,我先上去了。”
她轉身時衣角掃過沙發邊緣。
厲晏辭“嗯”了一聲。
直到她身影拐進樓洞口,徹底看不見了,他才低頭,掏出煙點上。
火苗跳動兩次,才穩住;他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手機震了一下。
他食指在螢幕上劃開鎖屏,拇指點開新訊息。
厲卿卿發來一條。
【爸!你再作下去,我就直播舉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