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瀾走的時候,故意沒將院門關好。
她帶著棉寶站在外面悄悄觀察著。
從她們的角度,她們可以看到裡面是甚麼情況,裡面卻被遮擋著,看不到她們。
葉琴端著一盆冷水從灶房出來。
她居高臨下地站在紀小野面前。
“還是不說話嗎?”
紀小野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袖,不讓藏在裡面的雞蛋掉出來。
葉琴面容冰冷,盯著紀小野時,毫無半分母子感情。
“我不能打你,難道我還沒有別的辦法懲罰你嗎!”
“讓你不聽話,忤逆我!”
她舉起臉盆。
外面謝玉瀾和棉寶看見,棉寶著急地拉著謝玉瀾。
“奶奶,快去救小野哥哥。”
謝玉瀾也很著急,她正要衝進去。
這時,秦文敏帶著婦女主任急急忙忙地趕過來。
院子裡,紀小野抬起頭,他正欲張嘴說甚麼,餘光突然瞥見外面婦女主任的身影。
他眼中快速閃過一抹狡黠,隨即迅速地低下頭去。
“譁……”
葉琴很熟練地將那一盆水潑在紀小野身上。
紀小野順勢柔弱地往地上一倒。
“葉琴,你幹甚麼?”
婦女主任推開門。
“小野。”謝玉瀾擔心地喊了一聲。
棉寶已經衝過去了。
婦女主任看見紀小野渾身溼透虛弱地倒在地上,她頓時皺起眉頭。
葉琴沒想到會被婦女主任看見,她連忙說道:“小野不聽話,我正教育著呢,王姐,你怎麼來了?”
“我要是不來,你還打算怎麼教育小野?你這是教育嗎?你這是虐待,現在數九寒天,大人穿厚厚的出門都覺得冷,你還往孩子身上倒冷水,你這是要凍死你自己的兒子?”
王姐是個非常熱心腸的人,以前她是街道積極分子,後來便被選舉成為街道辦婦女主任。
紀小野在地上冷得瑟瑟發抖,他蜷縮成一團。
“小野哥哥。”棉寶想扶他起來,紀小野卻悄悄地推開她的手,衝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棉寶愣了愣,雖然不明白小野哥哥為甚麼眨眼睛,但是她知道,小野哥哥不讓她扶。
隔壁鄰居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探出頭看熱鬧。
剛剛婦女主任來的時候,有人看見了,閒得沒事也湊過來。
不一會兒,葉琴家門口就擠滿了人。
看到紀小野蜷縮在地上冷得發抖,大家無比同情。
“要教育兒子,也不能潑冷水啊,這天多冷啊,孩子肯定要凍發燒的。”
“對啊,太受罪了。”
謝玉瀾脫下自己的棉衣,走過去。
“小野,快,把溼棉衣脫下來。”
紀小野卻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葉琴,聲音沙啞而又弱小。
“媽媽,我冷。”
葉琴不知道為甚麼,她頓時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這小野種甚麼時候這麼叫過她?
“你,你別給老孃裝可憐,老孃不吃這一套,誰讓你威脅老孃……”
“葉琴,你夠了!”王姐厲聲呵斥:“有你這樣當媽的嗎,還不快給孩子換上乾爽的衣服。”
葉琴皺起眉頭。
“王姐,你雖然是婦女主任,可這是我的家事,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平日裡,她會給王姐一個面子,但是今天,她教育自己的兒子,她憑甚麼來指責。
葉琴不滿,也不服。
婦女主任見葉琴這種態度,她立刻擺出了自己主任的威嚴,冷冷地盯著她。
“你如果是正常教育,我哪會管你的家事,可你現在明顯就是教育太過了,太過就是虐待了,虐待兒童,我就有資格管。”
恰在此時,謝玉瀾脫掉了紀小野的衣服,連裡面保暖打底的衣服也脫掉了,露出了紀小野瘦骨嶙峋的後背。
“天吶,那娃兒的背上咋全是傷痕?”
“那是鞭子抽的吧?”
“我看是細竹條抽的。”
“留下那麼多疤痕,葉琴是把這孩子往死裡打啊。”
葉琴家的鄰居頓時恍然大悟道:“我說之前時不時就聽見葉琴的謾罵聲,問她,她還不承認,只說批評了小野幾句,現在想來,小野是天天捱打啊。”
婦女主任看到紀小野白皙的背上,全是縱橫交錯的抽痕,頓時倒吸了一冷氣,心疼地上前,扶著紀小野。
“孩子,快告訴嬸兒,你這些傷都是誰打的?”
葉琴聽到大家的指指點點,心裡也有點慌。
她教訓小野種都是關上門來進行,外人都不知道,即便是猜到,她也可以不承認。
可現在,一切都被揭露在人前。
眾人的口水都快將她湮滅。
“呸,平日裡見葉琴吃得好穿得好,打扮得跟個大城市的人似的,兒子卻穿得破破爛爛,吃不飽穿不暖,還以為是她對兒子不上心,不會養兒子,現在看,她就是蛇蠍。”
“我還給她介紹物件,人男同志當領導的,有兩個兒子,這幸好沒有相看成,要是成了,我這就是害了人家男同志啊。”
“那是幸虧沒成,這種人連自己兒子都虐待,就更別說是別人的兒子了。”
“這可是兒子啊!”
葉琴受不了大家的謾罵,自從她去京城做過保姆回來後,她便自詡高人一等,去大城市見過大世面,大家對她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可今日,她感覺自己的臉被人扯了下來。
她凌厲地目光看向紀小野。
“小野,快告訴大家,這些都是……都是你堂舅舅打的,你在你堂舅舅家闖了禍,被教育了,對不對?”
她循循善誘地慢慢靠近紀小野。
“媽媽剛剛被你氣得太狠了,才會朝你潑水,你現在跟大家解釋清楚,晚上媽媽給你煮雞蛋吃。”
“你不是最愛吃雞蛋了嗎?”
這番話,曾經出現在紀小野的夢中。
夢醒破碎,回到現實裡,這些都成了他不可能的奢望。
他深刻地明白,此時此刻,媽媽的話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他……
他低下頭,緊緊地抓著婦女主任的衣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從認識紀小野開始,謝玉瀾和棉寶就沒見他哭過,好似不管發生甚麼事,不管受到怎樣的傷害,他都不會哭似的。
可現在,他卻不停地掉眼淚。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嬸兒救救我……”
是怎樣的境遇,竟然讓一個孩子,哭成這般模樣,還說著“救救我”這種話?
一時間,所有人都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