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瀾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紀小野那瘦小的身影。
寒風中,他單薄得好似隨時都能被吹飛。
“小娃兒,你總算來了,快進來。”謝玉瀾熱情招呼。
紀小野卻並沒有動彈,他依舊是那一副小大人般淡淡的模樣,透過謝玉瀾往裡面看了一眼,堂屋裡其他人圍坐在飯桌前,氛圍很溫馨。
他搖頭,不打算進去,說道:“兇手已經抓到了,我是來拿錢的。”
知道這個小孩固執又隱忍,謝玉瀾眼睛轉了轉,說道:“八百塊錢可不是小數目嘞,你先進屋坐一會兒,我去湊湊再給你。”
秦山海聲音傳來:“小娃兒,進來等吧。”
紀小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抬腿跨了進去。
謝玉瀾看著他那露出腳指頭的鞋子。
這麼冷的天,這娃兒不僅沒有穿棉鞋,連襪子都沒穿。
進去堂屋,紀小野站在靠近門口的一隅地方。
謝玉瀾從廚房裡拿了一副碗筷出來。
“沒吃飯吧?快坐下先吃個飯,我這就去給你拿錢。”
紀小野搖頭:“我不吃飯。”
謝玉瀾上去,直接拽著他的手,把他拉到飯桌前。
棉寶拍了拍自己身邊:“哥哥坐這裡。”
紀小野掙扎了一下,不肯去坐。
秦硯洲起身,抓著紀小野的胳膊,將他拎起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小孩……也太輕了!
他把紀小野放在棉寶身邊。
一直都很淡定沒甚麼表情的紀小野,此刻露出了一絲絲驚慌。
他像只受了驚嚇的貓,立刻就要從板凳上跳下來,卻被秦硯洲摁住肩膀。
“好好坐著吃飯,沒人嫌棄你。”
最後這句話,讓紀小野整個人僵住,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看了秦硯洲一眼。
秦硯洲已經知道,他能順利解除嫌疑從派出所出來,都是這個小男孩的功勞。
棉寶把自己碗裡還沒吃的雞腿放在紀小野的碗裡。
“哥哥,吃雞腿,多吃雞腿長高高,長壯壯。”
紀小野怔怔地看著那隻雞腿,身體的本能讓他不自覺地咽口水,他的小手攥成一團,隱忍著,他抬起頭看向秦山海。
“給我錢。”
謝玉瀾把筷子塞他手裡。
“吃完飯就給你錢。”
秦山海也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紀小野皺起眉頭,他抓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最後猶猶豫豫地動了淒厲。
見他終於肯吃了,謝玉瀾露出滿意的表情,她進屋子裡湊了八百塊錢出來。
這些天,因為懸賞加打撈證物的事情,他們花了不少錢出去。
但只要兒子能夠平安順利的回家,他們花多少錢也願意!
棉寶伸長胳膊夾了一塊紅燒肉。
“哥哥,吃紅燒肉,奶奶做的紅燒肉好好吃噠。”
紀小野微微側頭,定定地看著棉寶。
“哥哥,我好看嗎?我是不是很可愛?”棉寶被他盯著,於是放下筷子,兩隻小手捧著自己的臉,衝著紀小野眨了眨眼睛扮可愛。
他長這麼大,這是第一次有小孩對他釋放善意和溫暖。
紀小野如死水般寂靜的眼眸忽然蕩起了一圈圈波瀾,心就像是乾涸已久的旱地,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溫暖的源泉。
他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隨即快速收回目光,輕輕地點頭。
“可愛。”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小聲,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但棉寶可精著呢,小耳朵動了動,歡呼道:“哥哥誇我可愛啦!”
秦山海滿臉溫柔:“我們家棉寶本來就很可愛。”
棉寶美滋滋的,繼續給紀小野夾菜,很快他的碗裡就堆成了小山。
“哥哥快吃。”
紀小野低下頭,小聲囁嚅地說了聲:“謝謝。”
從他記事起,他的肚子就沒有飽過,即使再餓,他也不會狼吞虎嚥。
紀小野小口小口的吃著。
他其實吃不了那麼多,他因為長期吃不飽,胃口也變得很小。
但是剩下的,他又不能浪費,於是只能繼續吃,吃到最後已經撐了。
棉寶還要給他夾,他快速把碗筷挪走。
“哥哥要吃多多喔。”
小野哥哥太瘦太瘦啦,比她以前還瘦呢。
紀小野小聲道:“我已經吃飽了。”
棉寶震驚了,她看了看自己的碗,這是她的第三碗了,而小野哥哥才吃一碗……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嬰兒肥。
難怪奶奶都抱不動她啦,是她吃太多,長胖了!
紀小野從凳子上下來,他對著秦山海說道:“我吃完了。”
言外之意就是可以給錢了嗎?
秦山海看向謝玉瀾,謝玉瀾頓時明白,從口袋裡拿出厚厚一疊錢遞給紀小野。
“你數一下。”
紀小野沒有數,他直接抽出了一張大團結放在桌子上。
“飯錢。”他惜字如金地說完,就往外走。
“哎,你拿回去。”謝玉瀾抓起錢追上去。
紀小野拔腿跑得飛快,一眨眼他就跑出去了。
謝玉瀾追到門口,見已經追不上,無奈地嘆口氣。
“這孩子……”
想起他那破洞的布鞋和身上的單薄的爛衣裳。
謝玉瀾嘟囔著:“有了錢,他應該會去給自己買衣服鞋子穿吧?”
見媳婦回來的樣子,秦山海就知道,錢沒還回去。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門外一眼。
那孩子,才六歲,心性就非比常人,聰慧,思維邏輯敏捷……不簡單啊!
抱著錢跑出秦家的紀小野一路往西河橋洞那邊走。
他爬進了橋洞底下,有一處一米寬的地方,上面鋪了一層枯草,這裡就是他睡覺的地方。
他把錢分成幾分,用破布包裹著,藏在了不同的石頭縫裡。
“小野種!”
剛藏好錢,便有一道熟悉的尖銳的聲音傳來。
紀小野渾身條件反射地顫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低下頭縮著脖子。
隨即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走到橋洞旁邊,彎下腰,嫌惡地往裡面看了一眼。
“出來,跟我回家。”
紀小野從橋洞下面爬了出來,一到岸邊,女人就揚起手。
“啪”打了他一巴掌。
“野種就是野種,還得老孃來請你,你才肯回家嗎!”
紀小野的頭髮又亂又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臉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的,可他不敢喊痛。
因為一旦他喊出聲,他媽就會更加興奮,打他更厲害。
女人原本還滿臉怒氣,見他一聲不吭,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頓覺沒趣,伸出一根手指頭狠狠戳了戳他的腦袋。
“生你這麼個野種,真是老孃倒了八輩子血黴,沒用的廢物,賠錢貨,趕緊滾回去,給老孃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