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夜。
張家的小院裡，張燈結綵，熱鬧非凡。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門窗上貼著嶄新的窗花，院子裡堆著厚厚的積雪，卻被踩出了一條條小路。空氣中瀰漫著燒柴的味道和年夜飯的香氣，還有孩子們歡快的笑聲。
孫福貴、周建軍、陳石頭、李衛東幾家人全都聚在這裡，院子裡擺了好幾桌酒席，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酸菜燉白肉、小雞燉蘑菇、紅燒狍子肉、清燉魚湯、炸丸子、蒸豆包……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香氣四溢。
孩子們在雪地裡追逐嬉戲，打雪仗，堆雪人，歡笑聲此起彼伏。大一點的孩子在院子裡放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小一點的孩子捂著耳朵躲在大人身後，卻忍不住探出頭來看。
雨涵已經長成了大姑娘，十五歲了，個子快趕上徐愛芸了。她穿著一件新做的花棉襖，扎著兩個辮子，幫著娘招呼客人，端菜倒水，井井有條。學校裡學的那些東西，讓她比屯裡的姑娘多了幾分文氣，但骨子裡還是那個懂事貼心的好孩子。
安仔十歲了，上小學三年級。他性子活潑，在院子裡帶著幾個小夥伴跑來跑去，不時傳來他的大呼小叫。他手裡拿著一掛小鞭炮，點燃了往雪地裡扔，“砰”的一聲，濺起一片雪沫，惹得小夥伴們一陣歡呼。
栓子十八歲了，已經長成一個大小夥子了，個頭比張學峰還高。他穿著一件新做的中山裝，坐在張學峰旁邊，儼然一副大人的模樣，跟孫福貴他們聊著合作社的事。他現在是興安號的副船長，每次出海都能帶回來不少收穫，在合作社裡已經能獨當一面。王老大常說，栓子是他見過的最有出海的年輕人，將來準能成大器。
興邦和雪晴已經三歲了，兩個小傢伙穿著新做的棉襖，像兩個小糰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一會兒跑到孃親懷裡，一會兒撲到爹爹身上，一會兒又追著追風玩。追風真的老了，跑不動了，就趴在角落裡，任由兩個小傢伙在它身上摸來摸去，偶爾抬起頭，舔舔他們的手，尾巴搖一搖。
追雲站在老榆樹上，銳利的眼睛掃視著整個院子，守護著這個家。它也老了，羽毛不再那麼油亮，但威風不減當年。它偶爾發出一聲低鳴，像是在提醒下面的人——有我在，放心。
孫福貴的黑虎、周建軍的閃電、陳石頭的大黃，也都在院子裡。它們都長大了，成了各自主人的得力幫手。黑虎穩重，閃電機靈，大黃威猛，三條狗蹲在院子一角，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偶爾交換一下眼神，彷彿在說——這些小祖宗，真鬧騰。
張學峰端著酒杯，站在院子裡，望著滿天飛舞的雪花，聽著屋內傳來的歡聲笑語，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前世那個孤家寡人的自己，想起那些孤獨的日日夜夜。那時候，他雖然身家億萬，內心卻是一片荒蕪。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家，甚麼都沒有。
而現在，他有妻有子，有兄弟有事業，有家有業。雖然清貧，卻擁有了前世夢寐以求的一切。
他想起那個風雪交加的十月初一，想起那個被他暴打後扔出家門的蛇蠍女人，想起那個在大哥墳前泣不成聲的大嫂，想起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雨涵……那些，都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贖罪的路，他走了很久，但終於走通了。逆襲的人生，他拼得很苦，但終於拼出來了。親情、愛情、兄弟情，他都擁有了。這片黑土地，這座興安嶺，這片渤海灣，都是他奮鬥的見證。
“爹！”雨涵跑過來，拉著他的胳膊，“快來吃餃子啦！娘包了酸菜餡的，可香了！”
張學峰迴過神來，笑著點了點頭，跟著女兒走回屋裡。
屋裡，熱氣騰騰的餃子剛出鍋，擺滿了桌子。徐愛芸正在給孩子們分餃子，看到張學峰進來，笑著說：“快來，趁熱吃。”
張學峰坐下，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酸菜餡的，酸中帶鮮，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好吃。”他說。
安仔湊過來，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爹，俺也喜歡吃！”
興邦和雪晴坐在孃親身邊，小手裡也拿著餃子，吃得滿臉都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栓子坐在一旁，默默地吃著，但嘴角一直帶著笑。
孫福貴舉起酒杯，大聲說：“來來來，大家一起幹一杯！祝咱們合作社明年更紅火！”
“乾杯！”眾人齊聲響應，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建軍也站起來，說：“祝峰哥一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乾杯！”
陳石頭更是豪爽，一口氣幹了三杯，臉都紅了，嘴裡還唸叨著：“好酒！好酒！”
李衛東坐在一旁，雖然話不多，但臉上的笑容掩飾不住。
女人們也在另一桌聊著天，說著家長裡短，不時傳來笑聲。
孩子們吃飽了，又跑到院子裡玩去了。鞭炮聲再次響起，“噼裡啪啦”地響個不停。
夜深了，酒席漸散。客人們陸續告辭，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張學峰站在院門口，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很快融化成水。他抬頭望著滿天飛舞的雪花，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身後，傳來徐愛芸的聲音：“進屋吧，外面冷。”
他轉過身，看到妻子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雪晴，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雨涵和栓子也站在旁邊，安仔趴在栓子背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張學峰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雪晴，輕聲說：“走，回家。”
一家人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炕上暖洋洋的。孩子們很快都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興邦和雪晴並排躺在炕上，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在夢裡吃著甚麼好東西。
張學峰躺在炕上，握著徐愛芸的手，望著黑漆漆的天棚。他知道，新的一年就要開始了。新的一年，會有新的希望，新的挑戰，新的收穫。
但無論發生甚麼，他們都會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學峰。”徐愛芸輕聲叫他。
“嗯？”
“你後悔過嗎？”她問。
張學峰想了想，說：“後悔過。後悔當初那麼混蛋，讓你和雨涵受了那麼多苦。但從那天以後，再也沒後悔過。”
徐愛芸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的雪，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遠處，興安嶺巍峨連綿，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
他想起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十月初一，想起了那個在鬼門關前被他救下的女人和孩子，想起了那些在荒島上相依為命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在山林裡生死搏殺的時刻，想起了那些在海上乘風破浪的歲月……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又都剛剛開始。
生生不息，這就是生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