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深秋最後一片黃葉在興安嶺的寒風中打著旋兒落下時,張家屯通往鎮子的那條黃土路上,響起了久違的、密集而有力的馬蹄聲和車輪碾壓凍土的嘎吱聲。
三輛嶄新的、漆成深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排成一列,氣勢十足地駛入了屯口。車輪捲起的塵土尚未落下,便被車頭懸掛著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興安實業集團”金屬牌匾折射出炫目的光暈。
打頭的卡車駕駛室裡,張學峰搖下車窗,凜冽而熟悉的寒風夾雜著黑土地的乾爽氣息撲面而來,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酸楚。離開不過一年有餘,卻彷彿經歷了半生跌宕。
副駕駛上的栓子更是興奮地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朝著聞聲從各家各戶湧出來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鄉親們用力揮手:“陳爺爺!李奶奶!石頭叔!我們回來啦!”
整個張家屯,瞬間沸騰了!
“是學峰!學峰迴來啦!”
“還有栓子!長高了,也壯實了!”
“我的天爺!這三輛大卡車……都是學峰的?”
“快!快去告訴愛芸和雨涵!”
男女老少,如同潮水般從屯子的各個角落湧向屯口,臉上帶著驚喜、好奇、羨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敬畏。這一年多,關於張學峰在南邊“發了大財”、“成了大老闆”的訊息,早就透過信件和偶爾捎回來的東西傳遍了屯子,但親眼看到這陣勢,衝擊力還是太大了。
卡車在屯子中心的打穀場停下。張學峰推開車門,腳踏實地。他穿著厚實的呢子大衣,裡面是筆挺的中山裝,腳上是鋥亮的皮鞋,雖然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明亮,氣度沉穩,與一年多前那個沉默寡言、眉宇間帶著陰鬱的落魄獵戶判若兩人。
孫福貴、周建軍、王海峰、老陳頭等人也從後面兩輛卡車上跳下來,他們也都衣著光鮮,精神抖擻,臉上洋溢著衣錦還鄉的自豪。
“學峰!好小子!你可算回來了!”陳石頭第一個衝上來,用力拍著張學峰的肩膀,眼圈發紅。他是看著張學峰長大的,也是張學峰離家後幫他照顧家裡和參園最得力的人。
“石頭叔!”張學峰也用力握住陳石頭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陳石頭抹了把眼睛,看向那三輛大卡車和車上滿滿當當的物資,嘖嘖稱奇,“這些……都是你的?”
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徐愛芸牽著雨涵的手,懷裡抱著小興安,旁邊跟著一個怯生生、卻努力挺直腰板的半大男孩——正是張學峰認下的乾兒子鐵蛋。徐愛芸顯然精心打扮過,穿著一身嶄新的棗紅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微微顫抖的手和眼中瞬間湧上的淚光,暴露了她內心的激動與不安。雨涵已經長高了不少,扎著兩個羊角辮,好奇又興奮地看著父親和那三輛“大鐵牛”。小興安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揮舞著小手。
張學峰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妻兒身上,快步走了過去。
“愛芸……”他聲音有些哽咽。
“學峰……”徐愛芸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這一年多,她承受了太多的擔憂、思念和獨自支撐家庭的壓力。此刻看到丈夫平安歸來,還如此風光,心中百感交集。
張學峰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又俯身摸了摸雨涵的頭,從徐愛芸懷裡小心地接過已經會認生、扭動著身子的兒子小興安,最後,目光落在乾兒子鐵蛋身上。鐵蛋明顯長高長壯了,眼神裡少了些初來時的惶恐,多了些依賴和期待。
“鐵蛋,在家裡聽娘和姐姐話沒?”張學峰溫和地問。
“聽了!爹!”鐵蛋用力點頭,聲音響亮。
“好孩子!”張學峰心中溫暖,環視著自己的家人,只覺得這一年多在外的所有艱辛、廝殺、算計,在這一刻都值了。
短暫的溫情團聚後,張學峰站到打穀場中央一個石碾子上,清了清嗓子。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鄉親們!”張學峰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沉穩氣度,“我張學峰,離開屯子一年零三個月,今天,回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我離開的時候,跟大家說過,我要出去闖一闖,給咱們張家屯,給咱們自己,闖出一條活路,闖出一片天來!今天,我回來了,我不敢說天已經闖出來了,但路,咱們肯定是有了!”
他指向那三輛大卡車:“這些車上,裝的不是別的,是我張學峰,是咱們‘興安公司’,給咱們張家屯,給各位父老鄉親帶回來的——禮物!也是咱們以後一起過上好日子的——本錢!”
人群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期待又疑惑。
張學峰跳下石碾子,走到第一輛卡車後面,示意孫福貴開啟車廂擋板。
“嘩啦——”擋板放下,露出裡面滿滿當當的貨物!
最顯眼的,是幾十捆嶄新的、顏色各異的厚實布料!有深藍色的勞動布,有花色的確良,有厚實的燈芯絨,甚至還有幾捆在東北極其少見的鮮豔綢緞!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些布,是給屯裡每家每戶的!大人孩子,都做身新衣裳!過年穿!”張學峰大聲道。
人群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布料!尤其是這麼好的布料,在這個買布還要布票的年代,對普通農家來說簡直是奢侈品!
第二輛卡車開啟,裡面是堆積如山的日用百貨:成箱的肥皂、牙膏、搪瓷臉盆、暖水瓶、手電筒、電池,還有整袋的白糖、精鹽,甚至有幾箱包裝精美的水果罐頭和麥乳精!
“這些,也是分給大家的!過日子用得著!”張學峰繼續道。
歡呼聲更大了!孩子們盯著那些罐頭和麥乳精,眼睛發直。
第三輛卡車開啟,裡面的東西卻讓眾人有些疑惑。不是吃的用的,而是一袋袋標著“水泥”、“白灰”字樣的沉重袋子,還有成捆的鋼筋、鐵釘、玻璃,以及許多叫不上名字的建築工具和材料。
張學峰走到這輛車前,聲音更加高昂:“這些,不是分給大家的!這是用來給咱們張家屯——換新顏的!”
他轉身,指著屯子裡那些低矮破舊、大多還是泥土坯壘成的茅草房:“我離開這一年多,在外邊看到了人家南方的好房子,磚瓦的,亮堂的,冬天暖和夏天涼快!咱們張家屯的父老鄉親,祖祖輩輩住在這山溝裡,吃苦耐勞,憑甚麼就不能住上好房子?”
他猛地一揮手:“所以,我這次回來,第一件要辦的大事就是——給咱們屯子,蓋新房!全部蓋成磚瓦房!紅磚到頂,玻璃窗戶,水泥地面!錢,我出!料,我拉回來了!力,咱們大家一起出!就從今年冬天農閒開始,咱們先把小學校、衛生所、還有五保戶和勞力最少的人家蓋起來!明年開春,家家戶戶都動工!我要讓咱們張家屯,成為這十里八鄉,第一個全部住上磚瓦房的‘小康屯’!”
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張家屯人的心頭!
蓋新房?還是磚瓦房?家家戶戶?錢他全出?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喜和激動!許多老人激動得渾身顫抖,婦女們喜極而泣,漢子們攥緊了拳頭,眼神熾熱!
住上結實明亮的磚瓦房,是這些面朝黑土背朝天的農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竟然要成真了?而且還是張學峰出錢?
“學峰!你說的是真的?”一個白鬍子老頭顫巍巍地問。
“陳爺爺,我張學峰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張學峰斬釘截鐵,“不光蓋房子!”
他繼續宣佈:“等新房蓋起來,咱們還要修路!從屯子到鎮子這條路,太破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咱們把它修成砂石路!以後咱們的糧食、山貨往外運,也方便!路,我也出錢!”
“還有,咱們屯子的那口老井,出水量小,也不乾淨。我請了打井隊,給咱們打兩口深水井,裝上壓水機,讓大家吃上乾淨水!”
“咱們屯子的娃娃上學,現在還得走十幾裡地去鎮上。我出錢,在咱們屯子建個像樣的小學校!請好老師!讓咱們的娃娃,在家門口就能讀書!”
“再建個衛生所,備上常用的藥,請個赤腳醫生常駐!誰有個頭疼腦熱,不用再硬扛著!”
一項項,一樁樁,如同一個個重磅炸彈,把張家屯的男女老少炸得暈暈乎乎,繼而是無與倫比的狂喜和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憧憬!
“學峰!你這是……你這是要當咱們屯子的大恩人,活菩薩啊!”老支書激動得老淚縱橫,拉著張學峰的手不肯鬆開。
張學峰連忙扶住老支書:“老支書,您千萬別這麼說!我張學峰是張家屯的人,根在這裡!以前我渾,沒少給屯裡添麻煩。現在我有能力了,回報鄉親,那是天經地義!咱們要一起把日子過好,讓外頭的人都看看,咱們張家屯的人,不孬!”
榮歸故里,帶來的不僅僅是財富和禮物,更是一幅清晰的、觸手可及的幸福藍圖!張學峰用最直接、最實惠的方式,將他在南方拼搏積累的財富,反哺給了生他養他的土地和鄉親。這不僅是為了贖罪(前世他對不起鄉親),更是為了紮根,為了凝聚人心,為了將張家屯真正建設成他穩固的大後方和事業基地。
接下來的日子,張家屯徹底變了天。
打穀場成了臨時的物資分發點和建築指揮部。在張學峰的安排下,陳石頭和孫福貴負責統籌,周建軍和王海峰協助。布料、百貨按照人頭和家庭情況,公平地分發到每家每戶。家家戶戶都像過年一樣,不,比過年還高興!
建築材料和工具被妥善存放。張學峰從縣裡請來了專業的建築隊,又從屯子裡挑選了所有能出力的青壯年,組建了“張家屯新村建設隊”,由建築隊的師傅帶著幹,工資按天結算,現錢!這在農閒時節,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第一棟動工的,是屯子東頭五保戶劉奶奶家的房子。當紅磚一塊塊壘起,水泥砂漿抹平,明亮的玻璃窗安上時,全屯子的人都跑來圍觀,嘖嘖稱奇,眼中充滿了渴望和幹勁。
小學校和衛生所的地基也同時開挖。孩子們興奮地在工地上跑來跑去,幻想著在嶄新明亮的教室裡讀書的情景。老人們則感慨,沒想到黃土埋半截了,還能趕上這樣的好日子。
張學峰自己也沒閒著。他帶著栓子,在陳石頭的陪同下,仔細巡視了自家那二十畝參園和五十畝藥材基地。一年多沒見,參園在陳石頭的精心照料下長勢良好,那些移栽的野山參雖然年份尚淺,但成活率極高,已經顯露出勃勃生機。藥材基地裡的黃芪、五味子等也鬱鬱蔥蔥。
“石頭叔,辛苦你了!這參園和藥地,打理得比我在的時候還好!”張學峰由衷感激。
陳石頭憨厚地笑了:“我就是按你走時交代的弄,沒啥。學峰,你這次回來,這參園和藥地,是不是有啥新打算?”
“有。”張學峰點頭,目光深遠,“光靠咱們自己種,規模有限。我打算成立一個‘合作社’。”
“合作社?”
“對。”張學峰解釋道,“以咱們這參園和藥地為樣板和核心,把屯裡和附近屯子願意種參、種藥的鄉親都組織起來。種子、技術、肥料,咱們提供,甚至可以先賒給他們。等收穫了,咱們統一收購,加工,然後透過咱們‘興安’的渠道賣到南方,甚至更遠的地方去!賺了錢,大家按比例分成。這樣,咱們就不用只靠打獵和種那點地過日子,家家戶戶都能多一份穩定收入!”
陳石頭聽得眼睛發亮:“這主意好!咱們這黑土地,就適合長這些寶貝疙瘩!要是真能成,那可是給鄉親們又找了一條金光大道啊!”
榮歸故里,屯子鉅變。
張學峰的回歸,不僅僅是個人的衣錦還鄉,更是一次對家鄉從物質到精神、從現實到未來的全面改造和提升。他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慷慨和超前的眼光,將自己在南方搏殺積累的資本、見識和雄心,傾注在這片生養他的黑土地上。
破舊的茅草房將被磚瓦房取代,泥濘的土路將變成砂石路,孩子們將有新學校,老人將有衛生所,鄉親們將有新的產業和收入來源……張家屯,這個曾經閉塞貧窮的東北山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著“小康屯”、“模範屯”的目標狂奔。
而這一切的推動者和奠基人,正是那個曾經被視作“二流子”、如今卻宛如神明般被鄉親們敬仰感激的——張學峰。
站在自家老屋前(暫時還沒拆),望著屯子裡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面,聽著遠處打井機的轟鳴和鄉親們歡快的笑語,張學峰心中充滿了踏實與力量。
白沙港的基業是橋頭堡,是利潤的來源。而張家屯,才是他真正的根,是他奮鬥意義的最終歸宿,是他實現“贖罪”與“帶領鄉親共同富裕”夢想的起點。
根深,方能葉茂。如今,根已扎牢,是時候讓這棵大樹,生長得更加枝繁葉茂,廕庇更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