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港”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巨大的防波堤、林立的起重機、密密麻麻的漁船桅杆,構成了一幅充滿嘈雜生機的海上都市畫卷。汽笛聲、馬達聲、碼頭工人的吆喝聲,混合著濃重的魚腥和機油味,撲面而來。
“閩豐號”緩緩靠上碼頭。張學峰、孫福貴、周建軍、栓子,以及堅持要跟來、說在港口有熟人的王海峰,五人隨著人流走下舷梯,踏上了堅實的陸地。腳下微微的搖晃感仍在,但更多的是重返文明社會的恍惚與警惕。
那條藍鰭金槍魚的大部分已經按照約定,由“閩豐號”的輪機長去聯絡那個“出價公道的買家”,剩下最好的幾大塊中腹和後腹肉,被他們小心地用船上提供的保溫箱和冰塊裝好,帶在身邊——這既是寶貴的食物儲備,也是一筆硬通貨。
與船長和部分船員簡單道別,婉拒了對方幫忙聯絡家屬或官方的提議後,五人迅速融入碼頭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們身上穿著不合體的舊工裝,臉上帶著海風和疲憊留下的痕跡,在魚龍混雜的碼頭並不算顯眼。
王海峰果然在港口有熟人,很快找到了一家相熟的小客棧暫時安頓下來。客棧老闆是個精瘦的老頭,看到王海峰一行人落魄的樣子,又聞到那保溫箱裡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頂級金槍魚油脂香氣,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沒多問,只是麻利地安排了房間,並保證嘴嚴。
關上門,五人立刻聚在一起。時間緊迫,荒島上的兄弟們還處於危險之中,海閻王的威脅如芒在背。
“當務之急,是立刻弄條船,帶上急需的物資,回島上把大家接出來。”張學峰沉聲道,“海閻王吃了虧,隨時可能再去報復,島上防禦撐不了太久。”
“船好說,碼頭上有租船的,也有賣舊船的,只要錢夠。”王海峰道,“關鍵是物資,藥品、鹽、糧食、淡水、還有……防身的東西。”
“錢不用擔心,魚賣了就有。但賣魚需要時間,而且‘閩豐號’那邊賣的錢,一時半會兒拿不到全款。”孫福貴皺眉。
“不能等。”張學峰搖頭,“咱們手頭這點魚肉,就是本錢。王老大,你在港口熟,想辦法找最可靠、出貨最快的渠道,把咱們帶的這幾塊魚肉,換成現錢,不用追求最高價,要快,要保密。富貴,建軍,你們跟我去碼頭和舊船市場轉轉,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小船,最好是速度快、吃水淺、能跑近海島嶼的。”
“爹,那我呢?”栓子問。
“你留在客棧,守著咱們這點家當,注意安全,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除非是我們約定的暗號。”張學峰拍拍兒子的肩膀,這是對他的鍛鍊,也是保護。
任務分派下去,眾人立刻行動。王海峰揣著一小塊魚肉樣品,熟門熟路地消失在碼頭的巷弄裡。張學峰則帶著孫福貴和周建軍,如同尋常找活幹或打聽行情的漁民,在碼頭區和附近的舊船交易市場轉悠。
他們很快發現,合適的船並不好找。要麼太大太貴,要麼太小太破,要麼就是船主來歷不明,不敢輕易交易。而且,碼頭上的氣氛有些微妙,不少人都在低聲議論著甚麼,眼神警惕。
“聽說了嗎?閻王爺前兩天好像吃了癟?”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是聽說在東北邊那個‘鬼見愁’島附近,被人打了,死了好幾個兄弟!”
“真的假的?誰這麼大膽子?”
“不知道,說是過路的強龍……也有說是海警扮的……”
“這下有好戲看了,閻王爺肯定要發飆,咱們這段時間都小心點,別觸黴頭。”
零碎的議論飄入耳中,張學峰心中冷笑。訊息傳得倒快,看來海閻王這次丟人丟大了,威信受損。但這也意味著他的報復會更加瘋狂。
就在他們為船隻發愁時,王海峰那邊傳來了好訊息。他透過一個老關係,找到了一家專做高階海鮮私房菜館的老闆。那老闆識貨,一眼就看出金槍魚肉品質絕佳,而且是難得的野生藍鰭,當場以高於市場價三成、但低於拍賣價的“友情價”現金買下了他們帶去的所有魚肉。錢雖然比預期少點,但足夠應急,而且是立刻到手的現鈔!
有了錢,事情就好辦多了。王海峰又透過關係,避開正規渠道(怕留下記錄被海閻王眼線察覺),悄悄購置了一批急需物資:抗生素等藥品、大量食鹽、壓縮乾糧、罐頭、繩索、帆布、幾把質量不錯的砍刀和魚叉,甚至……透過極其隱秘的渠道,高價搞到了兩把老舊的、但保養尚可的單管獵槍和少量子彈!這在嚴格控制槍械的沿海地區,簡直是雪中送炭!
“槍是從一個以前打野鴨子的老獵人那裡弄來的,他兒子欠了賭債,急需用錢,偷偷賣的。絕對乾淨,沒案底。”王海峰壓低聲音說,臉上帶著後怕和興奮。
有了槍,底氣頓時足了不少。但船的問題依然沒解決。眼看天色漸晚,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他們幾乎要咬牙租一條明顯偏貴、也不甚理想的舊機帆船時,一個意外的機會出現了。
在舊船市場最偏僻的角落,一個滿臉愁容、蹲在自己船邊抽悶煙的老漁民,引起了張學峰的注意。那是一條長約十米、木質、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近海漁船,船型不錯,保養得也還過得去,但船尾的柴油機罩開著,旁邊放著工具,顯然是出了故障。
張學峰走過去,遞上一支菸,攀談起來。老漁民唉聲嘆氣,說發動機主軸出了問題,要大修,他沒錢,兒子又在城裡生病急需用錢,只能忍痛賣船,但船有故障,不好賣,壓價又太低,他捨不得。
張學峰仔細檢查了船隻,船體結構結實,桅杆、舵系完好,就是發動機故障。他心中一動。
“老哥,你這船,如果發動機修好,值多少錢?如果就現在這樣,你又想賣多少錢?”張學峰問。
老漁民報了兩個價,修好的價自然高很多,現在的故障船價則低得可憐。
“這樣,老哥。”張學峰沉吟道,“船,我按修好的價錢,七折買。但有個條件,發動機我自己想辦法修,修不好算我的。錢,我現在就付你八成,剩下兩成,三天後,還是在這裡,只要船沒被海警扣了或者沉了,我再付清。你看怎麼樣?”
這條件對賣家極其有利!幾乎等於按高價賣了條故障船,還能立刻拿到大部分現錢!老漁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連追問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過,我買船急用,今天就要過戶、交船。”張學峰掏出厚厚一沓現金。
老漁民看著那沓錢,眼睛都直了,兒子的醫藥費有著落了!他忙不迭地答應,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幫忙辦理最快的過戶手續(他有熟人),並且賭咒發誓這船除了發動機沒別的毛病,來歷絕對清白。
孫福貴和周建軍有些不解,小聲問:“峰哥,這發動機咱們能修嗎?萬一修不好,這錢……”
“發動機問題不大,我看過了,應該是主軸軸承磨損,配件不好找,但咱們可以先湊合用,或者乾脆臨時改用帆和槳,只要能開回島上就行。”張學峰低聲解釋,“關鍵是這船來歷乾淨,手續快,價錢雖然不低,但比租船穩妥,也不會引起太多注意。時間,咱們耽誤不起。”
果然,在老漁民的熟人操作下,過戶手續在天黑前竟然奇蹟般地辦妥了!他們擁有了一條合法的、雖然有點小毛病的漁船。王海峰找來的物資也陸續秘密運上了船。
夜幕降臨,碼頭上燈火闌珊。張學峰等人沒有耽擱,趁著夜色,駕駛著這條被他們臨時命名為“歸鄉號”的舊漁船,悄然駛離了喧囂的白沙港,向著東北方向,那片承載著生死兄弟和未了恩怨的海域,破浪前行!
船上,張學峰攤開一張簡陋的海圖(王海峰帶來的),指著上面一個用鉛筆圈出的、位於“鬼牙礁”區域邊緣、更靠近他們荒島的一個小點。
“這裡,叫‘烏賊灣’,是鬼牙礁外圍少數幾個能勉強停靠小船的地方,據說有時候會被走私船或者海匪用作臨時中轉。”張學峰目光冷冽,“根據‘閩豐號’船員零碎的資訊和咱們之前抓的那個匪徒的口供交叉印證,海閻王閻彪的主要巢穴在鬼牙礁深處,但他在外圍有幾個這樣的臨時落腳點。烏賊灣,是其中一個可能性最大的。”
“峰哥,你是想……”孫福貴眼中冒出兇光。
“海閻王以為咱們是躲在島上的待宰羔羊,他肯定在調集人手,準備雷霆一擊,把咱們和島一起抹掉。”張學峰手指狠狠戳在那個小點上,“咱們偏不讓他如願!他傾巢而出去打島,老巢必然空虛。咱們就趁這個機會,直撲他這處外圍據點!端掉它!抄他後路!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可是,咱們就這麼幾個人,一條破船……”周建軍有些擔心。
“人不在多,在精,在出其不意。”張學峰道,“咱們有槍(雖然只有兩把),有突然性,有對那片海域地形的初步瞭解(從‘閩豐號’船員和口供中來)。更重要的是,海閻王絕對想不到,咱們這群他眼中的‘死人’,不但沒死,還敢主動殺上門,直掏他的窩!”
他看向眾人,聲音斬釘截鐵:“這一仗,不是為了擊退,是為了斬草除根!打掉他這個據點,滅掉他部分有生力量,繳獲他的船隻物資,更重要的是,打斷他的脊樑骨!讓這片海域的人都知道,海閻王不是閻王,他也會死!也會敗!”
“幹他孃的!”孫福貴和周建軍熱血沸騰,齊聲低吼。王海峰也用力點頭,眼中充滿了復仇的火焰。
“歸鄉號”開足馬力(發動機果然時好時壞,但他們準備了船帆和備用槳),在夜色和海浪的掩護下,如同一條沉默的箭魚,朝著既定的目標——“烏賊灣”,疾馳而去。
荒島上的兄弟們,再堅持一下!我們,帶著武器和怒火,回來了!而海閻王閻彪的末路,將從今夜,從這個他自以為隱秘的“烏賊灣”開始!
梟雄末路,斬草除根。
被動防禦、絕地求生之後,張學峰終於亮出了他鋒利的獠牙,開始了主動的、致命的反擊!利用獲救後獲取的情報和資源,他制定了大膽的“圍魏救趙”兼“直搗黃龍”之計。目標不再是擊退來犯之敵,而是徹底摧毀敵人的據點,動搖其根基,宣告其統治的終結!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絕殺之棋!平靜的海面之下,殺機已如暗流般洶湧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