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堅實的甲板,隔絕了外面依舊咆哮的風浪,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全感。獲救的眾人癱坐在溼漉漉的船板上,如同離水的魚,貪婪地呼吸著帶著柴油和魚腥味的、卻無比真實的空氣。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此刻也變成了活著的證明。
漁船上的水手們都是經驗豐富的漢子,看到他們這群人狼狽不堪、幾乎衣不蔽體的模樣,雖然驚訝,卻也沒有多問,立刻拿出了乾爽的舊衣服和厚厚的毛毯遞給他們,又端來了熱氣騰騰的薑湯。
裹上乾燥溫暖的衣物,捧著滾燙的薑湯碗,感受著那股熱流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再擴散到四肢百骸,所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就在片刻之前,他們還掙扎在死亡的邊緣,而此刻,卻彷彿從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驟然驚醒。
漁船的船長是個四十多歲、面板黝黑、面相憨厚的中年人,姓李。他安排眾人到相對寬敞的船艙裡休息,那裡雖然同樣瀰漫著魚腥味,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你們這是……從哪兒來的?咋弄成這樣?”李船長看著這群明顯不是漁民、卻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韌勁的人,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張學峰作為代表,簡略地將他們遭遇颱風、流落荒島、艱難求生、最後造船逃離,卻又在海上遭遇風浪險些葬身魚腹的經歷說了一遍。他沒有提及合作社和之前的恩怨,只說是來自東北的獵戶,一家人和朋友出來遊玩遇險。
儘管張學峰語氣平靜,但這段離奇的經歷還是讓李船長和周圍的水手們聽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
“我的老天爺!流落荒島……自己造船……你們這命可真夠大的!”李船長感慨萬分,看向他們的目光裡充滿了敬佩,“放心吧,既然遇上了,就是緣分。我們這趟是往北邊送完貨返航,正好順路,捎你們一程,送你們回濱城!”
濱城!聽到這個熟悉的地名,所有人的眼睛都瞬間亮了起來!心臟因為激動而劇烈跳動。終於……終於可以回去了!
接下來的航程,雖然漁船依舊在風浪中顛簸,但比起他們那條隨時可能散架的小船,已是天壤之別。李船長和水手們對他們很是照顧,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和淡水。孩子們很快恢復了活力,在相對安全的船艙裡好奇地東張西望。大人們則抓緊時間休息,恢復著透支的體力。
徐愛芸細心地用船上提供的乾淨布和熱水,給安仔擦洗身體,換上了水手們找來的、雖然不合身但卻乾爽的嬰兒衣物。看著兒子在自己懷裡重新變得乾淨溫暖,沉沉睡去,她一直緊繃的心絃才終於鬆弛下來,靠在艙壁上,疲憊卻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張學峰站在船舷邊,望著外面逐漸平息下來的海面。風雨過後,天空開始放晴,夕陽的餘暉穿透雲層,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色。他的心情卻遠不如海面平靜。荒島上的日日夜夜,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裡。那些掙扎,那些絕望,那些相濡以沫的溫情,還有那隻通人性的玳瑁和聰明的猴子灰毛……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但現在,夢醒了。他們即將返回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合作社怎麼樣了?山貨的生意順利嗎?地區那個座山雕,有沒有再找麻煩?還有……林場的家,屯裡的鄉親……無數的念頭紛至沓來。
幾天後,當遙遠的海平線上,終於出現了陸地的輪廓,並且隨著漁船的靠近,那輪廓越來越清晰,最終變成了熟悉的濱城碼頭時,船上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和哭泣聲!
回來了!他們真的回來了!
漁船緩緩靠岸。當雙腳踏上堅實的水泥碼頭時,所有人都有一種想要跪下來親吻地面的衝動。腳下不再是搖晃的甲板,不再是柔軟的沙灘,而是真真切切、代表著文明與秩序的土地!
碼頭上人來人往,嘈雜而充滿生機。汽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行人交談的聲音……這些曾經習以為常的喧囂,此刻聽在耳中,卻如同天籟般悅耳。
他們這一群衣衫襤褸、面容憔悴、卻眼神明亮的人,立刻引起了碼頭上眾人的圍觀和議論。
李船長好人做到底,幫他們聯絡了濱城的有關部門。很快,有工作人員趕來,核實了他們的身份(張學峰出示了貼身儲存、用油紙包裹的合作社證明和一些錢票),並安排他們暫時住進了政府的招待所,聯絡他們的家人。
當徐愛芸抱著安仔,站在招待所幹淨的房間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車輛時,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緊緊抱著懷中的兒子,彷彿要將這段時間分離的恐懼和思念都揉進骨血裡。
雨涵和栓子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的一切,小臉上充滿了新奇和興奮,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孫福貴和周建軍兩家人也聚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感慨萬千。
王老大則急著要去打聽自己家人的訊息,以及他那條失蹤漁船的下落。
張學峰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他們活著回來了,帶著一身風霜和一段無人知曉的傳奇。但他知道,生活的挑戰並未結束,甚至可能因為這段空白期而變得更加複雜。然而,經歷了荒島的生死考驗,他心中再無畏懼。
歸家心切,恍如隔世。
腳踏故土,呼吸著熟悉的空氣,他們終於從那個與世隔絕的噩夢中掙脫。但靈魂的某一部分,似乎永遠留在了那座孤島上,與海浪、叢林和那些通人性的生靈融為了一體。這段經歷,將如同烙印,伴隨他們一生。而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重整旗鼓,再續前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