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流逝在孤島上失去了明確的意義,只有營地旁那日益增高的原木堆和日漸成型的船體骨架,記錄著他們付出的汗水與流逝的光陰。當最後一根精心打磨的肋材被用火烤彎,嚴絲合縫地嵌入主龍骨與兩側船板的榫卯結構中時,一條粗糙卻結構完整的小船骨架,終於赫然呈現在眾人面前!
那一刻,所有參與建造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日來的疲憊、挫折、手上的血泡和老繭,彷彿在這一刻都找到了意義。這不是一件精美的工藝品,它甚至顯得笨拙而醜陋,接縫處填充著黑乎乎的樹膠混合物,船體表面佈滿斧鑿的痕跡。但就是這樣一條船,凝聚了他們全部的心血、智慧和近乎絕望的堅持。
骨架的完成,只是一個階段性的勝利。接下來的工序同樣至關重要,甚至更加繁瑣——鋪設剩餘的船板,確保船體水密;製作船槳和簡易的桅杆、船帆;準備航行所需的食物和淡水儲備。
鋪設船板需要更加精細的打磨和嚴密的拼接。沒有刨子,他們就用燒紅的石塊小心地燙平木板表面,再用粗糙的砂岩反覆打磨。每一塊船板的邊緣都需要修整得恰到好處,才能與相鄰的木板緊密貼合。樹膠混合著搗碎的木屑和細沙,被仔細地填充到每一條縫隙中,這是他們能想到的、替代傳統捻縫工藝的唯一方法。
製作船槳相對簡單,選用堅韌的木料,削製成合適的形狀即可。但桅杆和船帆則成了難題。桅杆需要一根又長又直、強度足夠的木材,他們在島上搜尋了許久才找到一棵合適的。船帆更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最後,是徐愛芸和周建軍、孫福貴的媳婦想出了辦法。她們將所有人破損最嚴重的衣物收集起來,拆解成布片,又混合上一些柔韌的樹皮纖維和收集來的、相對完整的帆布碎片,用骨針和植物纖維線,一針一線地拼接、縫合,最終制成了一面雖然佈滿補丁、卻足夠寬大厚實的、堪稱“百衲衣”般的船帆。
食物的儲備也在同步進行。男人們狩獵的頻率增加了,目標是獲取更多易於儲存的肉乾。女人們則更加細緻地採集各種野果和塊莖,晾曬儲存。淡水的儲備被提到了最高優先順序,所有能找到的容器都被裝滿,存放在陰涼處。
每一個環節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營地彷彿一個高速運轉的作坊,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為了同一個目標拼盡全力。就連孩子們也感受到了這種不同尋常的氣氛,變得格外乖巧,主動承擔起更多的雜務。
猴群“灰毛”似乎也明白到了關鍵時刻,出現的次數更加頻繁,有時甚至會帶來一些罕見的、高能量的野果,彷彿是在為他們餞行。
然而,越是臨近最後關頭,一種無形的壓力也愈發沉重。失敗的陰影並未遠離,反而因為投入瞭如此巨大的心血而變得更加令人恐懼。萬一船體不夠堅固,下水即散架怎麼辦?萬一樹膠填充的縫隙無法有效防水怎麼辦?萬一他們判斷錯了方向,在茫茫大海上迷失怎麼辦?
這些念頭如同鬼魅,在夜深人靜時纏繞著每個人。就連最沉穩的張學峰,在獨自檢查船體每一個細節時,眉頭也時常緊鎖。
這天傍晚,所有的準備工作終於宣告完成。
粗糙但完整的小船靜靜地臥在沙灘上,旁邊堆放著捆紮好的船槳、那面獨特的船帆、以及用藤蔓編織的網兜裝著的食物和淡水。
夕陽的餘暉將船體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海面波光粼粼,異常平靜。
所有人都聚集在沙灘上,默默地注視著這條承載了他們所有希望的小船。沒有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穆。成功與否,明天即將揭曉。
張學峰走到小船邊,伸手撫摸著那粗糙的、帶著他們體溫和汗水的船板,目光深邃。
“都檢查過了嗎?”他輕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沙灘上顯得格外清晰。
“檢查了三遍了,峰哥。”孫福貴啞著嗓子回答,“該堵的地方都堵了,該綁的地方都綁了。”
“食物和水,夠我們撐七八天。”周建軍補充道。
徐愛芸走上前,將一件她連夜趕製出來的、用最完整布料縫製的小小救生衣,輕輕放在船頭,那是給安仔準備的。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堅定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丈夫。
張學峰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每一張飽經風霜、卻寫滿期盼的臉。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新船下水,最後的準備。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期盼,都凝聚在了這條簡陋的小船之上。明天,它將承載著他們的命運,駛向未知的、希望與風險並存的茫茫大海。這是一個終點,也是一個起點。是結束孤島囚徒生涯的終章,也是踏上歸家之路的序曲。今夜,註定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