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松之行,關乎參園的未來,張學峰雖心繫家中那幾株破土的嫩芽,卻也不得不暫時壓下牽掛,與孫福貴、李衛東踏上了東去的列車。
他們離開後,縣城的家彷彿一下子空蕩了許多。徐愛芸的產期日益臨近,肚子高高隆起,行動愈發笨拙。幸而小雨涵和小栓子都懂事,放學回家會搶著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左鄰右舍的大媽們也時常過來照看,陪她說說話,讓她心中稍安。
然而,隨著預產期一天天逼近,一種混合著期待與緊張的情緒,還是在小小的院落裡瀰漫開來。這是她和學峰的第一個孩子,是兩人血脈與愛情的結晶,她無比期盼著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卻又難免對生產懷有本能的恐懼。
這天夜裡,她忽然感到一陣緊似一陣的腹痛,不同於往常的胎動,那疼痛來得猛烈而規律。她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時候可能要到了。
“雨涵……栓子……”她強忍著疼痛,喚醒了睡在裡屋的孩子們。
小雨涵揉著惺忪睡眼跑出來,看到母親痛苦地蜷縮在炕上,嚇得小臉煞白。小栓子則沉穩許多,立刻說道:“娘,您別怕!俺這就去叫鄰居大娘,再去參園叫周叔他們!”
他安頓好妹妹守著母親,自己則像只敏捷的小豹子,一頭扎進了沉沉的夜色裡。
先是敲開了隔壁熱心腸的王大娘家門,簡單說明情況,王大娘二話不說,披上衣服就趕了過來。隨後,小栓子又一口氣跑到城外的參園。
周建軍和陳石頭正帶著人值夜,聽到訊息,也是嚇了一跳。陳石頭性子急,當時就要套車往縣城衝,被周建軍一把拉住。
“別慌!石頭,你腿腳快,先去縣醫院掛急診,說明情況,讓醫院做好準備!我套好馬車,馬上帶著王大娘和愛芸嫂子過去!”周建軍關鍵時刻顯出了沉穩。
分工明確,幾人立刻行動起來。
當週建軍趕著馬車,載著疼得額頭冒汗的徐愛芸和王大娘趕到縣醫院時,陳石頭已經等在門口,急診的醫生和護士也準備好了推床。
看著徐愛芸被推進產房,周建軍和陳石頭這兩個在山裡面對猛獸都面不改色的漢子,此刻卻在醫院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緊張得手心冒汗,來回踱步。王大娘在一旁不住地念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產房裡偶爾傳出徐愛芸壓抑的痛呼聲,每一聲都像錘子敲在門外幾人的心上。
“這……這都進去一個多時辰了,咋還沒動靜?”陳石頭忍不住扒著產房的門縫往裡看,雖然甚麼也看不到。
“生孩子哪有那麼快的?別急,別急,肯定沒事的。”王大娘嘴上安慰著,自己手裡的帕子卻也攥得緊緊的。
周建軍相對冷靜,但緊鎖的眉頭也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峰哥不在家,他們把嫂子送來醫院,萬一有個閃失,可怎麼交代?
就在這時,產房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家屬!產婦情況有些吃力,胎位好像不太正,需要醫生協助調整,可能會有風險,誰來籤個字?”
風險?!
周建軍和陳石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們哪裡敢籤這個字?
“護士同志,她男人不在家,去外地辦事了!這……這字我們不敢籤啊!”周建軍急聲道。
“那怎麼辦?裡面情況緊急,不能耽擱!”護士也急了。
就在這慌亂時刻,得到訊息的劉茂山也趕到了醫院。他到底是經過風浪的,雖然也擔心,但還能保持鎮定。
“我是紅旗林場的場長劉茂山,也是產婦丈夫的領導和朋友!情況緊急,我來簽字!一切責任,我來承擔!”劉茂山二話不說,接過知情同意書,唰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簽字,產房裡的醫生立刻採取了措施。
門外,氣氛更加凝重。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周建軍和陳石頭拳頭攥得咯咯響,恨不得衝進去替徐愛芸承受痛苦。小栓子緊緊拉著妹妹的手,兩個孩子的小臉上滿是恐懼和擔憂。
遠在千里之外的撫松,張學峰正和孫福貴、李衛東在一處參農家學習移栽技術。不知為何,他今天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胸口像是堵了甚麼東西,悶得慌。
“峰哥,你咋了?臉色不太好看。”細心的李衛東發現了他的異常。
“沒事,可能有點累。”張學峰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股莫名的心悸卻揮之不去。他抬頭望向西邊家鄉的方向,眉頭微蹙。愛芸的產期就是這幾天了,不知道家裡一切可好?
產房內,徐愛芸感覺自己像是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一葉小舟,劇烈的疼痛幾乎要撕裂她的意識。汗水浸透了她的頭髮和衣衫,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堅持住!為了學峰,為了孩子,一定要堅持住!
“用力!產婦,再用力!看到頭了!”助產士鼓勵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徐愛芸凝聚起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哇——!
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如同破曉的晨鐘,驟然響徹產房,也穿透了房門,清晰地傳到了走廊上每一個提心吊膽的人耳中!
生了!
門外的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喜悅!
“生了!生了!聽這哭聲,多響亮!”王大娘喜極而泣。
“太好了!嫂子沒事了!”陳石頭激動地差點跳起來。
周建軍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小栓子和雨涵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產房門再次開啟,護士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臉上帶著笑容:“恭喜,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兒子!是兒子!”周建軍和陳石頭湊過去,看著襁褓裡那個面板紅彤彤、閉著眼睛、卻哭聲洪亮的小傢伙,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劉茂山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當虛脫卻洋溢著母性光輝的徐愛芸被推出產房,看到門口守候的眾人和襁褓中的兒子時,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那是喜悅和放鬆的淚水。
愛妻臨盆,緊張等待。這驚心動魄的一夜終於過去,迎來了新生命的平安降生。雖然張學峰未能陪在身邊,但眾人的守護和幫助,讓這個家順利度過了難關。一個新的成員加入了這個小家庭,也為遠在異鄉的張學峰,帶去了血脈延續的喜訊和一份沉甸甸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