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艘母艦墜毀時,倖存的東域修士沒有歡呼。他們沉默地收集著同袍遺骸——很多人只能找到幾塊沒被結晶化的骨頭。凌玥跪在二哥床前,看著藥王谷長老們用金針一點點逼出他五臟六腑中的晶屑。
二哥凌辰的臉色還像紙一樣慘白,胸口那道幾乎劈開半個身子的傷口縫合後依舊滲著發黑的血,他攥著凌玥的手腕,喉嚨動了好幾次才擠出含混的聲音:“黑晶魔尊……不是西域本土的修士,他說他們是跟著星海裂縫飄過來的,這片大陸……不是他們唯一的落腳點。”凌玥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都跟著發涼,她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和金佛寺殘存的僧人一起整理舍利殘光的青雲子,聽見那名鬚髮散亂的老僧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戰後的沙啞:“剛才魔尊自爆的時候,老僧隱約聽見了星海對岸的召喚,看來不止這一批黑晶族,他們的大部隊還在星海對岸盯著我們。”
青雲子蹲下身,用布包起圓寂住持留下的半顆舍利,指尖拂過舍利上還未消散的佛光,抬頭望向蒼穹那道還沒合攏的黑色縫隙,縫隙裡不斷有冰冷的星風捲著細碎的星屑吹進來,帶著黑晶族獨有的腐朽味道。整個西域原本蔥鬱的綠洲都成了結晶化的荒原,風掃過滿地結晶,發出細碎又淒厲的嗡鳴,像極了戰死修士的嗚咽。清點完人數,東域來的三千修士最後只活下來不到四百人,西域本土的宗門更是幾乎全滅,原本繁華的西域三十六城,現在只剩下斷壁殘垣埋在結晶碎塊裡。
入夜之後,凌玥靠著青鸞劍坐在城頭上,看著遠方荒原上燃起的招魂篝火,聽見青雲子走到她身邊坐下,手裡攥著剛從黑晶魔尊母艦殘骸裡翻出來的殘破石圖,石圖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星海航線,終點清清楚楚標著這片東域大陸的位置。“這條航線已經標好了,說明他們籌劃不是一天兩天了。”青雲子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手指點在石圖上海岸線的位置,“這次我們拼著化神修士戰死三個、大乘修士殘了一個才擋住前鋒,下一次,就不知道還有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凌玥摸著青鸞劍劍柄上還沒幹透的血痕,想起出發前東域各門各派承諾的同仇敵愾,想起戰場上那些剛入門沒幾年就擋在晶獸面前死去的年輕弟子,指尖慢慢攥緊:“我們不能等,得把訊息送回東域,讓所有宗門一起準備,不管黑晶族再來多少,我們都不能讓他們踏過玉門關一步。”遠處的篝火噼啪響著,火星卷著風飄上夜空,落在還沒癒合的蒼穹縫隙上,隱約能看見縫隙對面模糊的星海暗影,密密麻麻的艦船影子在星霧裡浮動,像一群蟄伏的巨獸,正等著下一次撕開裂隙,撲向這片滿是生機的大陸。
它們的科技...不,應該叫星晶文明。凌辰摩挲著從主艦殘骸找到的星圖,上面標記著七個被摧毀的世界座標,這次來的只是先遣隊。
坐在他對面的青雲子指尖叩著斑駁的石桌,每一下都敲得人心頭髮沉,老修士發白的鬍鬚上還沾著黃沙,語氣裡滿是無力:“原來我們拼死擋住的,只是人家探路的棋子,你看這座標最遠一處,離我們這裡隔了三個星海,那些被標記的世界,連一點傳聞都沒留下來,想來是早就被啃得連渣都不剩了。”凌玥垂著眼掃過那七個漆黑的墨點,每一個點旁邊都畫著黑晶族獨有的尖刺印記,最邊上那個點的墨跡還新鮮著,想來就是不久前才被他們攻陷的南瀛洲,上個月南瀛洲的宗門還送來過百年份的凝魂草賀壽,如今那片萬里沃土,已經成了黑晶族腳下的焦土。
篝火漸漸弱下去,風從玉門關的缺口灌進來,帶著黑晶族屍體腐爛的腥氣,帳子裡一時靜得只聽見眾人粗重的呼吸,守在帳門口的玄甲衛統領突然掀簾進來,手裡捧著一塊還在發燙的黑色晶石,單膝跪下低聲道:“啟稟掌門,清理戰場的時候在前鋒帥帳底下挖出來的,這東西剛才還在發光,像是在傳訊息。”凌辰一把拿過晶石,指尖渡了靈力進去,晶石表面瞬間浮起一行扭曲的黑色文字,翻譯出來的內容讓整個帳子裡的氣溫都降到了冰點——三日後,黑晶主艦過碎星峽,踏平玉門關,犁平東域。青雲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枯瘦的手按在腰間的斷劍上,臉上滿是決絕:“我這就傳訊回崑崙,把壓箱底的伏魔陣啟動,所有駐山的弟子都調過來,就算拼了我這條老命,也不能讓他們踏進玉門關一步。”凌玥拔出青鸞劍,劍身上的血痕被帳外的月光照得發亮,她順著劍脊緩緩撫摸,聲音冷得像冰:“我也傳訊給各宗門,三天時間,夠我們把所有能用的法器都準備好,夠我們在關前佈下死陣,黑晶族想要踏過來,就得從我們這些死人的骨頭上面踩過去。”
凌辰把星圖摺好收進懷裡,伸手按在凌玥和青雲子的肩膀上,目光穿過營帳,望向遠方裂開的蒼穹,那片星海暗影裡,巨獸的呼吸已經越來越近:“不是等他們來踩,我們要主動出去,在碎星峽就攔住他們,哪怕拼盡東域所有修士的性命,也要給這片大陸留一線生機。”帳外的風沙又起,吹得帳簾嘩嘩作響,玉門關城頭上已經亮起了連綿的火把,原本空寂的關牆下,已經陸續有宗門的修士騎著靈鳥、駕著飛劍趕過來,火光映著他們年輕又堅毅的臉,連風裡都帶上了同生共死的熱氣,沒人知道三天後會是甚麼結果,但每個人都清楚,從踏進玉門關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是這片大陸最後一道屏障。
凌玥接過星圖,化神期的神識讓她看到更多資訊。在星圖邊緣處有個令人窒息的標記——某處星域正在形成橫跨數萬光年的晶體風暴,風暴中心隱約有類似艦隊的陰影在集結。
那片星域距離東域不過三百年星程,以黑晶族如今的擴張速度,最多一百年就能推進到這邊境。三天前那場決戰,東域耗盡了三百年積攢的底蘊,三位化神長老同歸於盡才斬了黑晶族的大乘主帥,碎星峽埋了整整七萬修士的屍骨,連靈脈都被炸斷了大半,如今東域修士青黃不接,根本撐不住下一輪入侵。凌辰指尖在那個標記上重重一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比碎星峽埋了百年的冰碴還要沉:“我們以為贏了,原來這只是他們的先鋒,前面這道關,我們守了一百年,原來只是給整片大陸爭取了一百年的準備時間。”青雲子捻著斷了的念珠,抬頭望向西邊還飄著血霧的天際,那裡原本是西域千里沃野,如今已經變成了毫無生機的黑晶荒漠,連飛鳥都不敢越過邊界。
他沉默許久才開口,聲音帶著戰後嗓子未愈的嘶啞:“這一百年不是白白來的,當年我們的祖輩守了西域,我們這一輩守了玉門關,接下來就要靠後輩接著守。決戰之後我們剩下的那些後生,已經跟著靈舟去各個秘境探靈脈找傳承了,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訊息傳到南荒、北境、中州所有宗門那裡,把東域剩下的所有家底都拿出來,重新鑄劍,重新練陣,從現在開始,每一年每一天都要準備著。”凌玥把星圖疊好,收進貼在心口的錦袋裡,青鸞劍已經在劍鞘裡嗡鳴起來,那是戰死在碎星峽的劍魂在警示。
她抬頭望向帳外,玉門關的火把燒了一夜還沒熄,那些活著的年輕修士正蹲在關牆下擦槍磨劍,少年人的笑鬧聲隔著風沙傳進來,混著風吹旗幟的獵獵聲。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錦袋,那裡沉的不只是一張星圖,是整整七萬戰死英魂的囑託,是整片大陸所有人生存的希望。“從今天起,我去北境走一趟,聯絡北冥冰宮的修士,他們守著極北冰原的星門,早做準備總能多攔一陣。”凌玥說著已經反手把青鸞劍背到背上,束髮的紅色髮帶被風捲得獵獵響,“爹爹你帶一隊人去中州,把訊息傳給丹器兩門,讓他們加緊煉藥鑄甲,青雲子師叔留下來整頓東域剩下的宗門,我們沒時間休養生息,從踏出玉門關的這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帳外的風停了一瞬,朝陽從東邊的山坳裡升起來,金色的光越過玉門關的城牆,落在三人沾著血塵的衣襬上,那片被戰火烤得乾裂的土地上,居然有幾株嫩草頂開了焦土,鑽出了新芽。沒人知道一百年後的大戰會是甚麼結果,但從看到那個標記的這一刻起,東域的修士已經拿起了武器,這一場守護家園的仗,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不會停下。
父親。凌玥突然捏碎手中茶盞,我們要提前研究怎樣防修士受傷以後身體黑晶體化
殿外突然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下。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暴風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