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方晴踏入小院時,李長生心頭沒來由地一凜。
數月未見,這位師姐身上的氣息變化極大。
不僅周身縈繞的陰寒之氣愈發深邃刺骨,更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妖異感——彷彿有某種冰冷而古老的東西,悄然寄生或甦醒。
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柄收入鞘中、卻不斷滲出寒氣的詭刃。
是萬獸山深處連番血戰留下的烙印?還是……另有際遇?
李長生總覺得這縷妖異的氣息似曾相識,似乎在某個陰暗角落曾驚鴻一瞥,但此刻記憶如同蒙上薄霧,一時難以追溯。
“才得空回來,打聽到你們在此,特意過來看看。”方晴開口,嗓音依舊清冷如泉,帶著慣有的疏離。
這話本身透著關切,可她的語氣和姿態,卻明明白白地劃出一道無形的界線。
既非全然漠視,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一種矛盾的姿態。
“方師姐能平安歸來就好。”陳濤率先回過神,關切問道,“如今萬獸山內……究竟是個甚麼情形?”
“秘境已被幾大宗門聯手控制,眼下正在談判,勉強維持著脆弱的平衡。若非如此,我也脫不開身。”
方晴言簡意賅,隨即話鋒一轉,丟擲一個更緊要的訊息,“我來,主要是告知你們。”
“擎天宗已決定收縮勢力範圍。原有的三處坊市,將合併集中於‘新坊市’一處。同時,會擇一關閉的舊坊市原址,改建為‘新城’,供依附的散修及附屬家族聚居。”
她目光掃過略顯訝異的三人,繼續道:“至於天方城……宗門將撤回所有常駐力量,只保留坊市與新城兩處據點。此地,即將被放棄。”
放棄天方城?
李長生與陳濤對視一眼,雖感意外,細想卻在情理之中。經此大亂,天方城已半毀,重建耗費驚人。
而宗門如今前線吃緊,秘境之爭又牽制大量高手,實在無餘力維繫一座殘破大城的秩序。
割捨,是最現實的選擇。
“換言之,”方晴總結,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今後一段時日,除了宗門直接掌控的新坊市與新城,外界恐再無安穩之地。話已帶到,我已同新城那邊的執事打過招呼,你們若願前往,可自行安置。”
她行事依舊乾脆利落,交代完畢,微一頷首,便轉身離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紛紛揚揚的細雪中,未曾回頭,亦無告別。
院內一時寂靜,只餘寒風掠過殘簷的嗚咽。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陳濤打破沉默,語氣沉重,“天方城即便殘破,仍是百萬人口之巨城。一旦擎天宗撤走,此地必成無數散修與小勢力爭奪廝殺的泥潭……屆時,只會比如今更亂。”
方晴帶來的訊息,無疑再次打亂了李長生暫居修整的計劃。
幾人略作商議,別無選擇,只得匆匆收拾,離開這處臨時棲身的小院,動身前往那座尚在建設中的“新城”。
新城登記處,人流略顯嘈雜。
一位身著擎天宗外門執事袍服的中年修士神情淡漠,公事公辦地宣示規則。
“新城居所,按院分配。一人一間房,五人一院落。孩童折半計。”
他抬眼看了看李長生一行四人加一個孩子:“你們剛好可佔一院。
月租,一千下品靈石。繳清費用,領取身份令牌,即可入住。”
“一千靈石?!”王奔首先失聲,臉色漲紅。
即便分攤下來,他與女兒也需承擔近兩百靈石,對他如今捉襟見肘的家底而言,無異於重負。
“租院的靈石,我來出。”李長生平靜開口,未容多議,已將一小袋靈石置於案上。
如今每月淨利數千靈石的收入,讓他足以負擔這筆開銷。
安穩,此刻比靈石更重要。
“可……這也太貴了!”王奔仍不甘地低語,手指因緊握而泛白。
李長生輕嘆,低聲道:“王兄,若不住新城,便只能退回天方城了。那裡的光景,你我都清楚。”
王奔聞言,如被冷水澆頭,瞬間清醒。
他看了看身旁懵懂的女兒,終是頹然垂首,不再言語。
為父者,可以自己搏命,卻不能攜幼女涉險。
……
手持冰冷的身份令牌,幾人尋到了所屬院落。
新城建築整齊卻略顯倉促,牆垣磚石猶帶新痕。院子不大,倒也清靜。
李長生照例取出陣旗,開始仔細布置“小五行陣”與“小幻陣”。
光華流轉間,無形屏障悄然升起。他心知肚明,即便是在這擎天宗名義庇護的新城,也絕非銅牆鐵壁。
宗門收縮勢力,本質上已是戰略收縮,所謂庇護,恐難周全。求人不如求己,陣法雖弱,總多一分屏障。
是夜,大雪忽至。
結束脩煉的李長生推門走入院中。寒風捲著鵝毛般的雪片撲面而來,天地間一片蒼茫寂寥。
他深吸一口清冷空氣,卻猛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周遭天地靈氣的流動,變了。
原本平緩稀薄的靈氣,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攪動,正從某個方向源源不斷地湧來,雖不狂暴,卻精純而沛然,如冰原下悄然融化的暖流,漫過荒原。
他心頭一跳,縱身躍上屋頂,舉目遙望。
雪夜視線受阻,但那靈氣湧來的方向赫然是萬獸山深處!
“上古元嬰坐化之地……秘境之中,莫非封存著高階靈脈?這異動,是結界受損,靈氣外洩?”李長生眉頭緊鎖,暗自思忖。
靈氣變得濃郁,對修士而言本是福音,可在這妖獸環伺的邊荒之地,卻可能是一場災難的前奏。
獸類對靈氣變化尤為敏感。如此精純的靈氣逸散,無異於在飢餓的獸群中投下鮮餌。
這個冬天,怕是要難熬了。
……
一夜風雪未歇。
次日清晨,一則驚人的訊息便如野火般在新城與坊市間瘋傳,驅散了最後一絲寧靜。
萬獸山秘境處,五大宗門的金丹真人因談判破裂,爆發驚天大戰!
鬥法餘波竟將秘境本就脆弱的結界,撕開了一道不小的缺口!
更令人心悸的是,金丹修士的駭人威壓與靈氣劇烈動盪,徹底驚擾了盤踞在萬獸山深處的龐大妖獸族群。
已有數量可觀的高階妖獸,成群結隊地躁動出山,其蹤跡開始出現在山脈外圍!
“山雨欲來啊……”陳濤面色凝重,望著窗外依舊飄灑的雪幕,“連新城,恐怕也非絕對安穩之地了。”
李長生正欲開口,一聲淒厲至極、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嘯,陡然從新城外圍的方向撕裂長空,穿透風雪,狠狠扎入每個人的耳膜!
“甚麼聲音?!”
院內眾人臉色驟變。
李長生與陳濤反應最快,瞬間騰身而起,再度掠上屋頂,運極目力向嘯聲來處望去。
北風怒號,雪片狂舞。
在灰白朦朧的視野盡頭,新城高聳的護牆之外,影影綽綽出現了大量非人的黑影。
它們速度極快,時而躍起,時而撲擊,正在衝擊外圍的防護光幕!冰寒的空氣中,隱約傳來陣法光芒閃爍的嗡鳴與撞擊的悶響。
“是妖獸!”陳濤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緊,“萬獸山跑出來的……竟然這麼快就衝到新城了!看這動靜,數量絕非少數!”
好在擎天宗對新城與坊市頗為重視,早已佈下覆蓋全域的三階防護大陣。光幕雖被撞擊得漣漪陣陣,但暫時穩固,尋常妖獸一時難以突破。
陳濤躍回院中,對滿臉驚惶的萬曉婉和王奔沉聲道:“是獸群襲擾,但陣法尚在,暫無破城之虞。”
王奔緊緊摟著女兒,萬曉婉也面色發白,勉強點頭。
然而,李長生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仍立在屋頂,凝望著風雪那頭影影綽綽的兇影,以及更遠處、萬獸山方向那陰沉壓抑的天空。
一股比風雪更冷的寒意,順著脊背悄然爬升。
他輕盈落地,聲音低沉,卻讓院內剛剛稍緩的氣氛再度凍結:“恐怕……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