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嬤嬤帶蘭因穿過迴廊,聲音冷淡:“暮雪,你既被分入內院伺候少宗主,便要比旁人更謹慎。”
“第一,見主家弟子須退避三步,低首行禮。第二,不可直視主家龍瞳。第三,不可觸碰雷紋柱。第四,少宗主修煉時百步內不得靠近。第五,端茶須左手托盤,右手壓袖,不可讓袖擺越過杯沿。第六,祭祖日不可穿純白。第七,內院夜鼓之後不得擅行。第八……”
蘭因從最開始的“嗯嗯嗯”,聽到後來的“啊還有”,再到最後眼神逐漸放空。
她覺得自己不是進了藍電霸王龍宗,是誤入了藍電霸王規矩宗。
白澤飄在她身側,尾巴輕輕晃著,十分體貼地同步顯示一行行規則光字,光字多得像瀑布。
蘭因看得眼前發黑,在心裡問:“你們神獸有沒有一鍵背誦功能?”
白澤:“沒有,但可以提供精神鼓勵。”
蘭因:“怎麼鼓勵?”
白澤:“加油,打工人。”
蘭因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勉強禮貌的笑:“陳嬤嬤,冒昧問一句,貴宗弟子平日還修煉嗎?”
陳嬤嬤腳步一頓,回頭看她:“自然修煉。”
蘭因真誠道:“我只是有些擔心,規矩這麼多,光請安都能請到午飯,修煉時間從哪裡擠出來?你們藍電霸王龍宗能位列上三宗,想必弟子們都很擅長時間管理。”
陳嬤嬤盯著她,旁邊兩個侍女忍笑忍得肩膀微抖,又立刻低頭。
陳嬤嬤冷聲道:“牙尖嘴利不是好事,暮雪,你若想活得久些,便把這些話咽回肚子裡。”
蘭因立刻低頭:“是,嬤嬤,我爭取把話咽回去,必要時可以配飯。”
陳嬤嬤剋制戒尺落下的衝動,沒再理她,繼續往前,內院比外院更肅穆。
蘭因被帶到侍女住處,領了衣裳、木牌和一本厚得能砸暈人的宗規。
雙手接過那本宗規,她手腕都往下沉了一截,險些脫口而出“這是書還是磚”。
“半日之內,背熟前五十條。”陳嬤嬤將戒尺放在桌上,聲音冷硬,“晚些時候,你要去給少宗主送茶,少宗主不喜蠢人,更不喜下人犯錯,若在他面前出了差池,沒人救得了你。”
蘭因抱著宗規,心裡敏銳地抓住重點:“少宗主?”
旁邊一個圓臉小侍女見陳嬤嬤離開,才偷偷靠近,小聲道:“你剛來,竟不知道少宗主?少宗主名玉元震,是宗主最看重的候選人之一,天賦極強,武魂藍電霸王龍,聽說十六歲便能龍化,二十餘歲已能獨自入雷池修煉。”
“只是他脾氣很差,最厭煩我們這些下人笨手笨腳,你今日要去他院裡送茶,可千萬小心。”
蘭因在腦內做出總結:目標人物,年輕版玉元震,宗主候選,天賦強,脾氣差,移動高壓電箱。
她問:“他會隨便殺人嗎?”
圓臉侍女臉色一白:“少宗主雖冷厲,卻不濫殺。只是雷霆威壓一出,尋常人站都站不穩,前些日子有侍從打碎了他書房裡的玉盞,被罰去外院跪了一夜,回來便病了三日。”
蘭因稍稍鬆了口氣:“不隨便殺人就行,罰跪還能談,命沒了就只能託夢投訴。”
圓臉侍女:“……”
白澤在旁邊補刀:“主人,你現在就在夢裡。”
蘭因:“那我就夢中夢投訴,服務升級。”
圓臉侍女沒見過這種新人,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你……你還是少說些話吧。”
蘭因點頭如搗蒜:“好的,我從現在開始謹言慎行。”
事實證明,人的誓言有時候比供奉殿的窗戶還脆。
半個時辰後,蘭因第一次學習請安禮,就差點把陳嬤嬤送走。
藍電霸王龍宗連請安都分得極細,見宗主如何跪,見長老如何拜,見主家少爺如何低頭,見少宗主又要退幾步、手放哪裡、眼睛看哪裡。
蘭因練了三遍,越練越像一隻被線牽錯的木偶,左腳絆右腳,袖子纏托盤,最後她誠懇發問:“嬤嬤,跪左膝還是右膝?還是雙膝?有沒有月卡?比如一次跪夠十次,以後見面能不能打折?”
院中侍女齊齊倒吸涼氣,陳嬤嬤手裡的戒尺終於落下來,敲在蘭因掌心。
蘭因疼得一縮,眼尾泛紅,嘴上還很有求生欲:“我錯了,我只是想提高工作效率。”
陳嬤嬤冷冷道:“再胡言亂語,便去抄宗規十遍。”
蘭因把手背到身後,低眉順眼:“嬤嬤放心,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錯能改,改完再犯……不是,改完不犯。”
這種被身份壓著挨訓的感覺很糟糕。
供奉殿裡她再怎麼被審查,至少那些人知道她是危險的、特殊的、不能輕易處置的。
可在這裡,暮雪只是一個侍女,一塊木牌,一個犯錯就能被罰、被賣、被丟出去的人。
她抬眼看了一圈,院裡侍女們都低著頭,沒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對。
蘭因忽然就沒那麼想笑了。
那點沉下去的情緒只在她眼底停了一瞬,很快又被她按回去。
她揉了揉掌心,在心裡對白澤說:“記一筆,力量很重要,身份也很重要,沒有力量的時候,連講冷笑話都容易捱打。”
白澤輕聲道:“主人害怕了?”
蘭因冷哼:“廢話,我又不是鐵打的,我只是比較擅長在害怕的時候繼續丟人現眼。”
白澤沉默了一息,尾巴輕輕掃過她髮梢,“副本提示,目標人物玉元震,是獲取雷霆本源認可的關鍵,當前階段,建議先存活並接近目標。”
外頭傳來一陣喧譁,幾個身著雷紋衣袍的年輕弟子從院外經過,其中一人腳步停了停,視線透過半開的院門落在蘭因身上。
目光毫不遮掩,像在超市貨架上挑商品。
蘭因心裡“嘖”了一聲,拿出剛學的規矩,退後半步。
那人輕笑:“新來的?”
陳嬤嬤快步上前行禮,語氣恭敬:“回三少爺,是今日入內院的侍女,分去少宗主院中。”
“三少爺”三個字一出,院裡侍女頭垂得更低。
蘭因不抬眼也能感覺到那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帶著輕佻的審視。
那人來了興致,慢悠悠道:“長得不錯,叫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