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都不近人情,可薩拉戈斯偏偏覺得,那兩句話底下,藏著某種奇怪的東西。
蘭因忽然抬頭:“主教大人。”
薩拉戈斯立刻回神:“姑娘有何吩咐?”
“我剛才表現怎麼樣?”
薩拉戈斯謹慎道:“姑娘機敏。”
蘭因滿意:“那今天中午能加菜嗎?”
薩拉戈斯:“……”
蘭因一本正經:“審查很消耗腦力。”
夜沉梟別過臉。
薩拉戈斯深吸一口氣,終於認命:“老夫吩咐廚房。”
蘭因點頭,重新靠回軟墊,語氣輕快:“那就好,既然暫時死不了,還是要好好吃飯。”
輪椅沿著長階往偏殿去,遠處晨光正盛,供奉殿的金色屋簷在雲霧裡浮沉,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天上宮闕。
蘭因望著那片金光,眸色慢慢沉下去。
夢裡的約定不該輕易作廢。
這句話,她怎麼聽怎麼覺得危險。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想。
不要想馬賽克大哥,不要想千道流。
不要把只屬於夢裡的那個人,和現實裡這個武魂殿大供奉扯到一起。
可念頭越壓,越像春草,從石縫裡細細密密地鑽出來。
蘭因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要再聯想。
*
蘭因回到偏殿以後,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她暫時死不了,既然死不了,那人生就還剩下兩個大問題。
第一,怎麼活著出去。第二,中午吃甚麼。
前者太沉重,容易影響心情,後者比較實際,適合立刻解決。
蘭因坐在輪椅裡,神情凝重地思考片刻,抬頭看向薩拉戈斯。
薩拉戈斯被她這一眼看得後背一涼。
他如今也總結出經驗,蘭因每次露出這種“我有一個想法”的表情,供奉殿必然會有一處規矩遭殃。
“蘭姑娘有何吩咐?”他謹慎問道。
蘭因認真道:“我想見見你們供奉殿的廚子。”
薩拉戈斯一怔:“廚子?”
蘭因點頭:“對。”
薩拉戈斯遲疑:“可是午膳不合姑娘口味?”
“倒也不是不合。”蘭因伸出手指,慢吞吞比劃,“就是有一種很強烈的清修感。”
薩拉戈斯沒聽懂。
蘭因解釋:“就是吃完感覺我不是在養傷,而是在準備出家。”
薩拉戈斯:“……”
夜沉梟站在輪椅後方,眼睫垂著,像一尊十分安靜的影子,只是蘭因說出“準備出家”四個字時,他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薩拉戈斯忍住嘆氣:“供奉殿素來飲食清淡,諸位供奉不重口腹之慾。”
蘭因震驚:“不重口腹之慾?那他們重甚麼?重修仙失敗後的清湯寡水嗎?”
薩拉戈斯額角一跳。
蘭因語重心長道:“主教大人,人活著不能只靠魂力。魂力再高,也得吃飯。你們供奉殿一個個修為通天,怎麼在吃飯這件事上活得像被生活欺負了八百年?”
薩拉戈斯深吸一口氣:“蘭姑娘,供奉殿乃清修之地。”
蘭因:“清修和吃肉衝突嗎?”
薩拉戈斯:“……”
蘭因:“不吃肉顯得魂師比較高貴嗎?”
薩拉戈斯:“……”
蘭因:“還是說封號鬥羅到了一定境界,已經可以吸風飲露,靠天使神像反射的金光補充營養?”
薩拉戈斯閉了閉眼,他不能再讓她說下去了,再說下去,他怕自己也開始懷疑供奉殿這些年的膳食制度是否合理。
“姑娘想如何?”
蘭因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從袖中摸出張紙遞過去。
薩拉戈斯低頭一看,紙上寫著幾個端端正正的大字:偏殿病號膳食合理化建議。
薩拉戈斯眼前一黑,她竟然已經寫好了。
蘭因十分謙虛:“我昨晚睡不著,隨便寫了點。”
夜沉梟看了一眼那厚厚三頁紙。
嗯,隨便,太隨便了。
薩拉戈斯硬著頭皮翻開。
第一條,早餐不可只有清粥小菜。清粥配小菜是修行,不是養傷。建議增加肉包、雞絲粥、酥餅、甜豆漿,必要時可加入蒸蛋,以體現供奉殿對傷患的人文關懷。
第二條,午膳必須有肉。沒有肉,魂力恢復慢,魂力恢復慢,審查配合度降低,審查配合度降低,供奉殿工作效率下降。綜上,吃肉是為了供奉殿整體運轉。
第三條,晚膳需有熱湯和甜品。人在異鄉,容易心情低落。心情低落會導致食慾不振,食慾不振會導致身體虛弱,身體虛弱會導致供奉殿擔責。
第四條,夜宵必須保留。理由:本人半夜可能因為思念自由而餓醒。
薩拉戈斯看到第四條,手指微微一抖。
蘭因神色無辜:“怎麼了?”
薩拉戈斯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姑娘,思念自由與夜宵有何關係?”
蘭因理直氣壯:“自由不可得,燒雞總得有。”
夜沉梟側過臉,像是看向窗外。
薩拉戈斯看見他在憋笑。
蘭因還在補充:“而且半夜容易胡思亂想。人一胡思亂想,就容易產生逃跑計劃。吃飽了會犯困,犯困就不想跑。所以夜宵不僅是飲食問題,更是安保問題。”
薩拉戈斯竟一時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他很快清醒過來。
不對,他為甚麼會覺得這種歪理有道理?
蘭因看著他變化莫測的臉色,趁熱打鐵:“主教大人,我不是貪吃,我是在幫助你們穩定軟禁物件的情緒,一個情緒穩定的我,勝過十個巡邏護衛。”
薩拉戈斯:“姑娘,供奉殿沒有軟禁你。”
蘭因:“那就叫限制自由型貴客管理。”
薩拉戈斯:“……”
他輸了,他發現自己跟蘭因講道理,最後總會被她繞進一個無法反駁的坑裡。
“此事老夫需請示大供奉。”
蘭因眼睛一亮:“你去問他,他肯定答應。”
薩拉戈斯:“姑娘為何如此篤定?”
蘭因一本正經:“因為我是有用的人,有用的人需要吃飯,所以現在,我想見見你們供奉殿的廚子。”
半個時辰後,薩拉戈斯還是拿著那份膳食建議去了膳食房。
蘭因坐在偏殿窗邊,捧著茶盞,望著簷下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的金鈴。
她剛才鬧得那麼歡,好像真的只是在嫌棄飯菜寡淡。可等薩拉戈斯一走,偏殿重新安靜下來,蘭因又想起了主殿中那句“夢未必皆虛”。
卡在心口,不疼,卻硌得慌。
她得轉移注意力,便轉頭看向夜沉梟。
“夜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