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因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唐三那個人,平時看著冷靜剋制,實則一旦牽扯到她,便會執拗得不要命,若他以為她在供奉殿生死不明,遲早會想辦法回來。
而現在的他還沒成為掛王,就算回來也是送死。
蘭因抿了抿唇。
夜沉梟在旁看著,大供奉沒有威脅她,沒有說若她不配合便如何,也沒有拿史萊克眾人做籌碼。
能讓蘭因遲疑的,從來不是自己的安危,是那些她拼命推出武魂城的人。
蘭因沉默良久,道:“紙筆給我,我寫。”
千道流點頭。
薩拉戈斯立刻命人取來紙筆,擺在殿側小案。
夜沉梟推她過去,蘭因提筆時,手腕還有些僵。她想了許久,才在紙上寫下第一行:
師兄,我還活著,吃得不錯,暫時別來送。
薩拉戈斯站在旁邊,看見這行字,眼前一黑。
他覺得這封信若真這麼送出去,唐三不是放心,是會連夜殺回武魂城。
蘭因顯然也意識到了,筆尖懸了很久,墨珠凝在毫端,久久未落,最終,她添了一句:
一個月後,我會想辦法回去。
千道流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她未必回得去。
可她仍要這麼寫。
因為唐三需要一個期限,需要一點盼頭。
人只要還盼著,便不會被絕望逼瘋。
蘭因放下筆:“寫好了。”
薩拉戈斯上前取信,先看向千道流。
千道流沒有立刻接,只問:“可還要添?”
蘭因搖頭:“再添就顯得我話多了。”
“……雖然我本來話就多。”
薩拉戈斯默默看了她一眼,這倒是實話。
千道流接過信,目光從紙上掠過,在最後那句“我會想辦法回去”上停了一瞬。
薩拉戈斯察覺到大供奉似乎不喜歡這句話。
可千道流甚麼也沒說,將信遞還給薩拉戈斯:“查驗後送出,不得擅改她語氣。”
薩拉戈斯心中一震:“是。”
不得擅改她語氣,這比“送出”二字更令人驚訝。
一封經武魂殿送出的信,本該刪改得滴水不漏,冷冰冰得像公文。
可大供奉卻要保留蘭因的語氣,彷彿他知道,對收信之人而言,真正能證明她還安好的,不是供奉殿的保證,而是她那些看似不著調的話。
蘭因也愣了一下,她抬眼看千道流。
千道流卻已轉身,“今日審查到此為止,你身上神息暫不可妄動,若有異狀,立刻告知薩拉戈斯或夜沉梟。”
蘭因沒想到結束得這麼快。
她還以為千道流會繼續追問夢,追問她來歷,追問她與小舞、唐三的關係,甚至用絕世鬥羅的威壓逼她交代一切。
可他問了幾句,點到即止,然後放她回去。
這種剋制比威逼更讓她摸不著底。
蘭因忍不住問:“大供奉不繼續審?”
千道流看向她:“你想繼續?”
“不想。”蘭因答得飛快。
千道流道:“那便回去。”
蘭因:“……”
她總覺得這對話哪裡不對。
她遲疑片刻,還是道:“大供奉,我能問一句嗎?”
薩拉戈斯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一般蘭因說這句話,後面都不是甚麼好話。
千道流卻道:“問。”
蘭因抬頭看著他,眼裡帶著一點探究:“您為甚麼對我這麼客氣?”
殿內金光靜靜流淌,夜沉梟屏住呼吸,薩拉戈斯垂下頭,恨不得自己此刻沒有耳朵。
千道流沒回答。
蘭因繼續道:“我和武魂殿不是一邊的,小舞身份暴露時,我護了她,唐三是唐昊的兒子,未來也未必會和武魂殿相安無事,按理說,我這樣的人落到供奉殿手裡,不該有燒雞、有軟榻、還能寫信。”
她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大供奉總不能是因為我長得討喜吧?”
薩拉戈斯閉了閉眼,蘭姑娘,你是真敢問。
千道流垂眸,無言地看著她。
這個問題,他可以有許多答案。
因為天使神息,因為夢中舊約,因為她曾在夢裡毫無防備地對他說過那些話,因為他見過她在最害怕的時候,仍會把別人推出生路。
因為她沒有認出他,卻還是像舊夢裡一樣,輕而易舉地牽動他多年不曾波瀾的心緒。
可這些都不能說。
於是千道流只道:“你還有用。”這話冷淡又無情。
蘭因笑起來:“有用就好,我這個人最怕別人無緣無故對我好,有理由,我就安心了。”
殿中金光似乎冷了一分。
千道流淡聲道:“薩拉戈斯,送她回去。”
薩拉戈斯立刻應下。
夜沉梟推著蘭因轉身,輪椅行至殿門前時,蘭因又轉過頭看向他。
“大供奉,夢裡的約定,真的都該兌現嗎?”
千道流回望著她。
少女肩上披著淺色軟氅,髮尾垂在背後,整個人被主殿金光鍍出一圈柔邊,看起來像隨時會被這座恢弘神殿吞沒。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至少不該輕易作廢。”
蘭因笑了一聲,“那希望夢裡那個答應請我吃飯的人,別是個騙子。”
說完,她便示意夜沉梟推她離開。
殿門緩緩合上,金光被隔在門內,也將千道流的身影一點點遮去。
直到腳步聲遠去,薩拉戈斯才敢低聲道:“大供奉,蘭姑娘似乎仍不知神息來歷。”
千道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閉合的殿門上。
許久,他才道:“她不知。”
薩拉戈斯遲疑道:“那是否繼續查她夢中所見?”
千道流的聲音很淡:“不必急。”
殿外,蘭因被推下白玉長階,晨風拂過,她打了個噴嚏。
夜沉梟問:“冷?”
蘭因揉揉鼻尖:“不是,我懷疑有人在背後唸叨我。”
夜沉梟道:“或許是唐三。”
蘭因一頓,隨即故作嫌棄:“那他最好少唸叨,我在供奉殿已經夠倒黴了,再被他念出個噴嚏風寒,醫藥費算誰的?”
夜沉梟聽出她話裡的口是心非,沒有拆穿。
薩拉戈斯跟在旁邊,回想方才殿中那場審查,心中仍有餘悸。
他原以為會看見大供奉以神威問罪,蘭因在絕對力量前不得不低頭。
可事實上,那更像一場誰也不肯先承認的試探。
大供奉問夢,蘭因避夢。
大供奉給理由,蘭因便抓住那個最冷的理由,把自己藏進去。
一個說“你還有用”,一個說“有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