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誰?說那個叫蘭因的廢物啊!”胖子不知死活地嚷嚷道,“怎麼,你一個外門弟子,還想替她出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嗤。”
破空聲驟然響起,胖子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喉嚨。
一絲幽藍色的光芒在他指縫間一閃而逝,緊接著,黑紫色的毒血順著他的嘴角狂湧而出,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你……你幹了甚麼?!”高瘦弟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指著唐三的手指都在發抖。
唐三緩緩抬起頭,他的指尖,不知何時已經夾住了三根細如牛毛的透骨釘。針尖上閃爍著幽綠色的寒芒。
“我這人,脾氣其實挺好的。”
“但我的耳朵不太好,聽不得髒話,你們剛才說的話,很吵。”
“唐三!你瘋了!殘殺同門,你是要被廢去武功逐出唐門的!”剩下的幾個弟子驚恐地大吼著,紛紛去摸腰間的暗器。
“同門?”唐三輕笑了一聲,眼底的戾氣再也掩飾不住,“你們也配?”
他手腕一抖。
“嗖嗖嗖——”
三道幽藍色的寒芒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瞬間釘入那三人的眉心。
三具屍體同時倒下,砸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泥濘。
唐三立在風雪中,指尖還殘留著透骨釘的冰冷觸感。
他微微喘息著,荒原野火般的戾氣漸漸褪去,深不見底的冷靜與理智湧了上來。
他環顧四周。
飛甍雕欄依舊壓抑,鐵青色的蒼穹沒有絲毫裂痕,這方由時年“殘夢”編織的虛假天地,並沒有因為他的殺戮而崩塌。
“殺戮,破不了執念。”唐三在心底冷冷地對自己說。
他知道,時年是想用前世的絕望將他困死,既然強行破陣無果,那便只能順著這夢境的紋理,去尋找那個名為“執念”的陣眼。
他緩緩收回手,將衣袖理平,再抬起頭,目光穿過紛紛揚揚的落雪,試圖在這偌大的唐門中尋找破局的線索。
就在這時,一抹極其微弱的呼吸聲,順著冷風飄入了他的耳中。
唐三的目光猛地一頓,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在藥堂側面一處背風的廊簷下,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孩。
她沒有穿唐門外門弟子的統一服裝,而是一身綠粉色的長衫,淡橘色的長髮用一朵金紅色的花和紅絲帶束著,在這壓抑的時空裡鮮豔無比。
她蹲在冰冷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裡裝著半團灰撲撲的糊糊,連一絲熱氣都沒有。
那是尚在唐門時期的蘭因。
唐三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艱難。
他定定地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單薄身影,酸澀與鈍痛如潮水般漫過四肢百骸。
前世的蘭因,因為天生病骨支離,連最基礎的暗器都拿不穩,成了整個唐門避之不及的“廢物”,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門弟子嫌她晦氣,外門弟子又嫉妒她能領到補藥,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孤立她,苛待她。
她吃的是連下人都嫌棄的殘羹冷炙,穿的是抵禦不了嚴寒的單衣,她就像是一株長在唐門陰暗角落裡的雜草,拼盡全力,也只是為了能多喘一口氣。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連自己都顧不好的病秧子,卻被那群精明算計的長老們委以了重任,讓她保管藏經閣的鑰匙。
長老們的算盤打得很響:藏經閣重地,機關重重,本就無人敢擅闖,而蘭因這個病秧子,平日裡連大門都出不去,更別提監守自盜,把鑰匙掛在她那盈盈一握的腰間,簡直比放在任何機關匣裡都要安全。
誰能想到,這看似萬無一失的安排,卻成了唐三命運的轉折點。
唐三站在雪地裡,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靜靜地凝望著她。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時年用他的記憶碎片拼湊出來的幻影,真正的蘭因,此刻正坐在史萊克學院的宿舍裡等他,或許還在用那些奇怪的字眼吐槽他怎麼還沒回去。
可是,看著她那凍得發紫的指尖,看著她碗裡那口粗糙的糊糊,唐三的眼眶還是泛起了一圈微紅。
前世,他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孤獨的幽靈,卻不知在同一片屋簷下,還有一個比他更羸弱的靈魂,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蘭因……”唐三在心底無聲地喚了一句。
他突然明白這“殘夢”的陣眼在哪裡了。
他的執念,不是鬼見愁的縱身一躍,不是唐門絕學的失而復得,而是那個在漫天風雪中,被他親手奪走鑰匙,最終間接因他而死的病弱少女。
藏經閣,是他們宿命交纏的起點。
唐三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波瀾盡數斂去,重新換上了那副溫潤如玉的偽裝。
他邁開腿,踩著積雪,一步步朝她走去。
“咯吱,咯吱。”
腳步聲在死寂的廊簷下顯得格外清晰。
“小師妹。”唐三輕聲喚了一句。
蹲在角落裡的蘭因聽到動靜,下意識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唐三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劇烈的驚恐。
那是一種彷彿見到了活閻王的絕望。
唐三的心猛地一刺。
他不知道那時的蘭因剛剛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她滿心以為自己拿的是修仙躺平劇本,卻一睜眼就撞見了他這個正在密謀竊取宗門機密,即將在斗羅大陸掀起血雨腥風的“唐三”。
在她的眼裡,唐三不是甚麼溫潤如玉的師兄,而是一個隨時會殺人滅口的危險NPC。
“我……擦?”
蘭因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手裡那隻缺了口的破碗險些端不穩。
她臉上寫滿了“這下不得不嘎了”的絕望。
唐三看著她這副嚇得不行的模樣,心底那股酸澀的痛意中,竟詭異地生出了一絲柔軟的笑意。
他停在距她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生怕驚碎了這虛幻的重逢。
他微微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她腰間那串古銅鑰匙上。
前世的這一刻,他滿腦子只有那把能開啟唐門最高機密的鑰匙,他算計好了時間,算計好了路線,甚至算計好了她病弱的反應速度。
而今生,在這個虛假的夢境裡,他決定重回時間的軌跡。
不為絕學,只為再走一遍那條通向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