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等級高低,孟澤其實並不在意。月關既已開啟神考,百級成神只是時間問題。只是那花神留下的考核太過苛刻,比唐神王經歷的海神考核難上數倍。
但那終究是神明臨終前最後的殘念,無從更改,只能遵從。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神考:公正、嚴苛,即便對選定的繼承人,也不會減少半分磨難。
見孟澤沒有不悅,月關才慢慢止了淚。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那抹紅便從眼尾蔓延至耳尖。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些乾澀:“嗯。”
轉過身,他看向一直靜立在一旁的鬼魅。
五年不見,鬼魅竟比他高了半個頭,身形清瘦挺拔,依舊裹在一身暗色裡,帶著那股熟悉的、陰鬱而淡漠的氣息。此刻他正抱著胳膊,眼簾半垂,只有在月關看過來時,才抬起眸子,幽幽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卻讓月關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悅。
月關眯了眯眼,唇角彎起一個弧度,語氣輕快:“鬼魅,這幾年侍奉老師,辛苦了。”他頓了頓,笑意更深,“往後有我幫你。”
這話說得輕巧,卻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這五年鬼魅能常伴老師身邊,與老師一同修煉和處理事務,真讓他羨慕得緊。五年啊,他已經錯過了這麼多和老師的相處時光,一定要加倍努力地補回來。
鬼魅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用。”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實際上,他並不怎麼想念這位昔日好友,甚至隱約希望月關的第七考能快些到來。老師身邊的人已經夠多了,能少一個,便少一個。
月關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冷淡,反而向前走了兩步,細細打量他。
“長高了不少啊。”他笑著,忽然伸手,似乎想去拍鬼魅的肩膀。
鬼魅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了。他的視線掠過月關,落在孟澤身上:“老師,今日的文書已整理好,放在書房左側第二格。”語氣恭敬,完全無視了月關伸出的手。
孟澤點點頭。“好,我晚點去看。”她看向月關,“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出發。”
月關乖乖應了聲,目光卻仍飄向鬼魅。
鬼魅已經轉向孟澤,低聲說著甚麼。他的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說話時微微側身,肩膀恰好擋住了月關看向孟澤的視線——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月關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經過鬼魅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這麼多年,謝謝你替我陪著老師。”
鬼魅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神都未動分毫。
直到月關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鬼魅才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他抬起眼,發現孟澤正看著自己。
“你們倆,還是老樣子。”孟澤搖了搖頭,語氣裡有些無奈,也有些縱容。
鬼魅沉默片刻,低聲道:“他沒甚麼變化。”他說得很平靜,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孟澤沒再多說,轉身繼續給藥圃澆水。鬼魅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重新拎起水桶。他的目光落在她衣角那道微微的褶皺上——那是剛才被月關眼淚浸溼又風乾的痕跡。
他看了一會兒,最終甚麼也沒說。
另一邊,月關推開房門,他走到鏡前,鏡中映出一張豔麗卻略顯疲憊的臉。眼下的淚痕已幹,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他對著鏡子,慢慢扯出一個笑容。
燦爛又無辜,彷彿剛才那個伏在老師肩上落淚的人從未存在過。
然後他收起笑,褪去外袍,露出左胸上一道淡金色的印記。那是一枚盛放的奇茸通天菊,是他的武魂,也是神考留下的烙印。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微微的灼熱。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光漸深。
鬼魅的態度在他意料之中。那人向來如此——甚麼都不說,甚麼都藏在心底。可正是這種沉默,讓月關感到一絲不安。
五年。
他錯過了五年。
這五年裡,鬼魅一直陪在老師身邊。老師習慣了鬼魅的存在,就像習慣了他身邊總有一個沉默的影子。
而他在神考空間裡,只能靠那些模糊的記憶支撐。
月關垂眸,看著鏡中自己的臉。這張臉確實生得好,好到可以成為武器。他從不介意使用這把武器——只要目標是她。
至於其他人……
他想起鬼魅那張冷淡的臉,想起他避開自己觸碰時的動作,想起他看向孟澤時眼中那抹隱忍的光。
月關輕輕笑了一聲。
鬼魅啊鬼魅,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
夜風湧入,帶著夏末草木的清香。他重新穿上外袍,在床邊坐下,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他想起五年前離開時的自己——十六歲,滿心忐忑,不知前路如何。如今回來,二十一歲,依舊忐忑,只是忐忑的內容變了。
那時他怕考不過神考,辜負老師的期望。
現在他怕……老師身邊已經有了別人。
月關輕輕吐出一口氣,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灑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來日方長。他對自己說。
夏末清晨,微涼。
月關換了一身利落的淺金色勁裝,重新束好長髮,走出房門時,已恢復成那個明媚耀眼的青年。
孟澤已在前院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銀髮隨意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見月關出來,她抬眸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鬼魅依舊站在她身側的影子裡,彷彿從未移動過。
“走吧。”孟澤說著,轉身向殿外走去。
月關快步跟上,與她並肩而行。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朝鬼魅眨了眨眼,那表情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挑釁,還有幾分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意思。
鬼魅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月關卻不惱,反而輕輕笑了一聲。他轉回頭,迎著升起的朝陽,大步向前走去。
風穿過迴廊,帶來遠山草木的氣息。晨光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將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拉得很長。
鬼魅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初陽點亮的武魂城中。
他良久未動,直到人聲漸起,有侍從開始清掃供奉殿的街道,鬼魅才收回視線,悄無聲息地沒入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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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卡稽核了。大家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