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澤垂眸,看著手中已經空了的酒瓶。瓶底殘留著一點淡粉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她的聲音輕了些,語氣格外篤定:“我不厭惡他們,只是不知該如何處置,才能不傷害到他們。”
“我要的東西,從始至終都沒變,也絕不會放手。但他們是我從小帶到大的,從懵懂孩童,到如今獨當一面,這麼多年朝夕相處,我做不到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地傷害他們。”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金鱷能聽出裡面的掙扎。
其實孟澤能做到。
以她的心性和手段,要斬斷這些糾葛並不困難。冷漠、疏遠、調離、甚至驅逐,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死心。
但是……她有點捨不得。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孟澤自己都愣了一下。
系統任務要完成,神格碎片她勢在必得,這是她的初衷,也是一直堅守的目標,沒有半分猶豫。她從來沒有動搖過這一點,從來沒有想過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路。
可偏偏,這些被她視作任務目標的學生,在多年陪伴裡,早已不是無關緊要的棋子。
她看著他們長大,護他們周全,教他們立身。哪怕初衷是為了任務獎勵,也終究養出了一絲真切的情分。
她記得鬼魅第一次從陰影裡爬出來時怯生生的樣子,記得月關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武魂時驕傲又緊張的表情,記得青鸞第一次飛上天空時回頭看向她的眼神。
孟澤可以對旁人狠絕,卻唯獨不想讓這些對她滿心赤誠的人,受到傷害。
這種糾結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向來是目標明確、手段乾脆的人,從不在無謂的事情上浪費心神。
可這一次,她被困住了。
被困在一張由師徒名分、多年陪伴、和那些她從未讀懂過的眼神織成的網裡。
金鱷不知道她心底的權衡,只以為孟澤是困在師徒名分、世俗規矩裡,又或是不喜歡被情感牽絆。
他當即擺了擺手,語氣灑脫通透:“我當是甚麼難事。魂師向來強者為尊,從沒有普通人那些師徒禮教、條條框框的束縛。”
“你修為已經是大陸頂尖,實力足夠強。就算你與他們心意相通,也沒人敢多言半句,何來傷害一說?”
他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讚賞:“那些孩子,個個都是拔尖的。”
“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天賦更是萬里挑一,修煉速度遠超同輩,魂技掌控、心性處事,樣樣都拿得出手。將來成為封號鬥羅,不過是時間問題。”
金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肯定:
“他們對你一片真心,沒有半分惡意。你如果覺得為難,不必刻意疏遠,也不必逼自己迴避。”
“實在不行,便將他們留在身邊,權當是相伴左右的人。他們能一直陪著你,你也不用落得孤身一人。這樣既不委屈你,也不用擔心辜負他們,何談傷害?”
金鱷的話說得直白,道理也簡單。
在他看來,這件事沒有那麼複雜。孟澤足夠強,強到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她想要甚麼,就可以要甚麼。她想留誰在身邊,就可以留誰在身邊。
孟澤指尖微微一頓,眉心蹙得更緊了一些。
金鱷的話,她不是不懂。只是金鱷不知道她心底的隱秘。她的目標從不是相伴,而是完成任務拿到獎勵,然後離開這個世界。
她的路在遠方,不在任何人身邊。
可她不能說,只能將這份糾結藏在心底。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要的,從來都是順利拿到屬於自己的東西。同時,讓這些全心待她的人,能安安穩穩,不因她的目的受到傷害。
這兩個念頭在她心裡並行,像兩條平行線,誰也不讓誰,誰也不肯退讓。她找不到一個交點,找不到一個能讓兩者同時成立的辦法。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但是她都想要。
“道理我都懂。”孟澤緩緩開口,語氣裡是難掩的無措,
“可我處理不好這種關係。他們的心意太沉重,我無法回應,也不想敷衍。我找不到兩全的辦法。”
她語氣第一次帶上了近乎冷硬的認真:“我無法回饋給他們想要的感情。”
話語一字一句,清晰、平靜、不留餘地。
相思斷腸紅的認可的感情,是至真、至純、至烈、無一絲雜念的愛。
換句話來說:鬼魅可以為了她放棄一切。
可她根本做不到。
孟澤目光平靜淡漠,沒有愧疚,只有看清一切的清醒:“單方面的付出,沒有必要。”
“我給不了他們同等的心意,耗著、敷衍著,假裝接受,最後只會讓他們越陷越深。對他們不公平,對我而言也是無端耗費心神。”
孟澤說這些話的時候,冷靜得像是在分析一個與她無關的決策。
但金鱷注意到,她握在酒瓶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指腹摩挲著瓶身的紋路,來來回回。
孟澤從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為了任務,她向來能狠下心。可面對這群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她做不到不管不顧。
任務要成,他們要安好。這兩個念頭在她心底並行,沒有絲毫動搖,卻偏偏纏在一起,讓她這個向來掌控一切的人,一時沒了頭緒。
只能陷在這份兩難裡,既堅定自己的目標,又守著那份不想無故傷人的底線。
金鱷看著孟澤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將酒瓶推到她面前。
“你就是太較真,又太心軟。”
“他們真心待你,你就護他們周全。”
“其他的,順其自然就好,不必逼自己立刻做出抉擇,更不必因為這些事為難自己。”
金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兄式的包容。
在他眼裡,孟澤就是太認真了。甚麼事都要想得清清楚楚,甚麼關係都要理得明明白白。可感情這種東西,本來就理不清楚。
外界傳言武魂殿孟長老刀劍無情、鐵石心腸;其實她比任何一個人都好——她的道德水準太高,有時候會下不去手。
金鱷認識孟澤幾十年了,比任何人都瞭解她。她可以在戰場上殺伐決斷、毫不留情,可以在權謀中翻雲覆雨、心狠手辣。
可面對自己人,她的心軟得跟豆腐似的。
? ?今天一共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