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澤躺在她房間的沙發上,剛閉上眼準備眯一會兒,就聽到通訊魂導器彈出一條視訊通話的請求——是光翎打來的。
她點選接通,一個白毛腦袋就擠滿了螢幕。那雙深藍眼眸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他臉上帶著笑,梨渦淺淺陷下去,眉眼裡全是雀躍,可仔細看,眼底有兩團化不開的青黑。
光翎整個人恨不得鑽進魂導器裡。
他鼻尖都快貼到鏡頭上,聲音又亮又脆,語氣激動:“老師!老師!我第一考透過啦!”
螢幕裡的少年還在往前拱,像一隻太久沒見到主人的小狗,恨不得隔著魂導器蹭過來。
八個月。
他爬冰階一共爬了八個月。
自第五百階往後,冰階溫度驟降。
他第一次踏上去,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被凍成了冰雕。
可每天只有一次爬冰階的機會,光翎不敢浪費,不能把那一次的機會拿去試探。
所以他改了自己的作息。
每天修煉到子時三刻,然後去爬冰階。
如果能爬上去,他就在那一階繼續修煉。
如果爬不上去,那就被凍成冰雕,在神考空間外睡兩個時辰。
一睜眼,繼續爬。
雪帝跟他說得很清楚,冰神一考只是個讓他適應的過程。後面每增加一考,難度都會翻倍。光翎只能受著,他沒有別的選擇。
但最難熬的不是冰階。
是那個報信的人。
只要他一懈怠、剛想休息一會兒的時候,天夢就會拿著通訊魂導器在他面前晃悠,嘴裡嘟囔個不停:
“小光翎,今天月關給孟長老按摩了半個時辰,孟長老表情很滿意,讓他後天繼續按。”
“小光翎,今天獨孤博向孟長老討論煉丹術,孟長老手把手教他,還親手給他煉了一顆毒丹。”
“小光翎,今天青鸞給孟長老做了一件藍綠色外袍,你看他倆站在一起多麼登對。”
“小光翎,今天千鈞找到一塊稀有茶餅,孟長老很欣慰,親手指導了他半個時辰。”
“小光翎……”
又是熟悉的配方,又是熟悉的感覺。
光翎氣得牙癢癢。他恨不得把天夢的嘴堵上,但他打不到天夢。那個報信的人遠在千里之外,他只能聽著、忍著、憋著。
他咬著牙繼續爬冰階,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嚼碎了嚥下去,化成往上爬的力氣。
嫉妒使人扭曲。
光翎發過誓:等他迴夢澤殿,他一定要將那個報信的人打一頓。
每當這時,遠在夢澤殿的銀髮身影,在光屏上看到光翎氣急敗壞的表情,滿意地放下了他的通訊魂導器——順便把剛才那幾段錄了下來,存進了“光翎成長記錄”資料夾。
這些孟澤都知道。
此刻聽到光翎的話,孟澤雙眼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她手裡正抱著白狐狸,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他的背毛,順著光翎的話說了下去:
“不錯,很快就能回來了。老師和你的師兄師弟們在武魂城等你。”
說完這話,她明顯感覺到懷裡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僵了一瞬。那根蓬鬆的大尾巴原本懶洋洋地搭在她腿上,這會兒猛地收緊,纏上了她的手腕。
孟澤沒低頭,只是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根。
光翎自動遮蔽了“師兄師弟”幾個字。
他眉眼瞬間舒展開來,銀髮散落在臉頰邊,梨渦淺淺一陷,沒有驕傲,只有被肯定的歡喜,像得到糖的孩子。
不過,很快光翎的情緒又低落了下去。
“老師,我離開這麼長時間,有月關和青鸞他們一直陪著老師……老師會不會把我忘了?”光翎的聲音越來越低,越說越低落。
他垂著眼。
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光,眼眶微微發紅,唇抿得緊緊的。螢幕裡那張臉還是白的,可那點紅從眼眶開始蔓延,鼻尖也有點紅了。
他像一隻被留在原地太久的小狗,不確定主人還會不會來接他。
孟澤還沒開口,她手腕上突然一緊。
那條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不知道甚麼時候纏得更緊了,尾巴尖還在她手腕內側蹭了蹭。
她低頭看了一眼。
狐狸還是沒睜眼,耳朵卻往後壓了壓,整隻狐窩在她腿邊,一動也不動,一副“我睡著了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孟澤沒抽手,也沒說話,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螢幕上:“等你回來,讓我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光翎。”
她的聲音輕輕的,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穿過螢幕,安撫著光翎的情緒。
光翎的身體顫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雙眼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正好對上了螢幕裡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帶著包容,帶著鼓勵,還有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等他回去。
先前的倔強盡數散去。光翎突然轉身,只留給孟澤一個白色背影。
螢幕裡傳來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拿袖子蹭臉,又像是拿帕子擦眼睛。
過了一會兒,光翎才轉回來。
眼眶還是紅的,眼角也紅,但眼睛亮了。
“老師,我會盡快回去的!”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溼漉漉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水光。
光翎努力睜大眼睛看著她,語氣和動作都在向孟澤許諾——他會認真參加神考,然後去找她。
看著螢幕裡被哄好的人,她應道:“好。”
就在這時,孟澤腰側突然傳來一陣酥癢。
一條白狐狸的尾巴不知甚麼時候纏了上來,尾巴尖一下一下地蹭著她的腰。
孟澤面不改色,伸手按住那條不老實的尾巴。
話音剛落,螢幕那頭的少年表情突然變了。
光翎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開口:“老師,冰神二考的通知來了,我先——”
話沒說完,螢幕黑了。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他滿眼不捨地看著鏡頭,嘴唇微微張開,像是還有甚麼話沒說完。
孟澤放下通訊魂導器。
突如其來的冰神二考?可真巧。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她沒急著動,也沒說話。就那麼靠在沙發上,垂眼看著腿邊那隻白狐狸。
尾巴還纏在她手腕上。
尾巴尖還在蹭,一下,一下,輕輕的,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棲桐閉著眼,耳朵貼著頭,整隻狐狸蜷成一團,蓬鬆的大尾巴蓋住了自己的臉——標準的掩耳盜鈴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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