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他抿成直線的薄唇微微鬆了一下,又再度抿回。那抿緊的弧度裡,藏著說不清的情緒。直到孟澤的身影進入大門,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今晚的他,有幸獲得了神女的垂憐。
但他不知道,他和孟澤的“夜談”被兩個人看在眼裡。
一道是青綠色身影,站在遠處的廊柱後面。那道身影靜靜地看著,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站了很久,久到孟澤已經進屋,久到千鈞也離開,他才轉身離去。
另一道是白色身影,站在另一側的樹叢後。那身影一動不動,像是融入了夜色。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褐眸——此刻正微微眯起,不知在想甚麼。
他們在不同方向,看到了孟澤和千鈞坐在一起。
也不知道他們聽到了多少。
孟澤回到住處後,剛開啟門,便被人緊緊擁在懷裡。
那擁抱很緊,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來人的手臂環在她腰後,頭埋在她頸窩裡,一動不動。
她眉頭微蹙,拍了拍身前的銀髮男人,“棲桐,先讓我進去。”
棲桐沒有說話。
他依她的話,把她抱起轉了個身。動作很快,快到孟澤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他帶進了門裡。
在將孟澤靠在牆面上的同時,他順手關上了門——門“砰”地一聲合上,隔絕了外面的月光。
棲桐將頭埋在孟澤頸窩裡,一動也沒動。
他就這麼埋著,呼吸灑在她頸側,溫熱,卻帶著一點顫抖。
孟澤等了一會兒。
他還是一動不動。
她抬起手,想把他的頭撥開,卻被他抱得更緊。那雙手環在她腰後,力道大得有些過分,像是怕她跑掉。
“怎麼了?”孟澤將人從身體上撥開。
見棲桐還低著頭,孟澤便捉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讓他不得不抬起頭來。
只見棲桐的眼眶有些紅。
他的喉結動了動,還是一句話沒有說。那雙藍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孟澤,眼裡有愧疚、有後悔、還有害怕。
很複雜的情緒,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看到這一幕,孟澤清楚發生了甚麼事——棲桐透過系統面板上的影片,看完了她和千鈞的談話過程。
他甚麼都聽到了。
她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他的描述,關於“害怕他”“瑟縮”的那些話。
她放下了捏著棲桐下巴的手,從另一側繞開他,坐在了沙發上。
孟澤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直接一飲而盡。剛才和千鈞說話說得有些口乾——畢竟孟長老一向話不多,今晚算是破例了。
她今晚已經做了一回“心理治療師”,現在不想再接觸有關這個職業的任何事。
剛才和千鈞談話時,她的話很多都有讓他將終身奉獻給武魂殿的引導。
孟澤承認,這樣的行為有些不太光彩,但勝在好用。
至於棲桐——
呵。
孟澤很難定義他現在的內心想法。
愧疚?是愧疚那些年他對她下手太重嗎?
後悔?是後悔那些年不應該那樣做嗎?
那害怕是甚麼……?
害怕她不要他?
肯定不僅是這個原因。因為棲桐和自己分不開。在冰神殿時,孟澤又把當年和棲桐籤的合同掏出來看了一遍。
結果簽字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字:
此合約為靈魂繫結合約,簽訂後,不可更改,不可解除。
那行字小得像是螞蟻爬過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孟澤敢肯定,棲桐當時用他的能力遮掩住了這句話。
這張合同,她至少看了十遍。
那時候並沒有這句話。她記得很清楚——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她都看過。
那時候絕對沒有這句話。
後來才有的。
或者說,後來才顯現出來的。
思緒翻飛間,一個很早就存在她腦海中的模糊念頭逐漸變得清晰。她抬起頭,看向那個仍然站在那裡,彷彿化作一道雕像的男人。
他站在門邊,一動不動。銀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雙藍眸透過髮絲的縫隙看著她,眼裡有太多東西,看得人心裡發堵。
“說說吧。”
孟澤開口,聲音淡淡的。
審訊可是她幹了幾十年的工作。雖然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的詳細資訊,但還是能稍微問出來點東西。
那些年她審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甚麼樣的沒見過?
聽到她的話,棲桐慢慢抬起了頭。
他像一個被操控的木偶一樣,一步一步走到孟澤身前。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積攢勇氣,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棲桐在害怕。
他害怕孟澤因為之前練劍和對打時他下手太重,而排斥他。
他害怕孟澤因為闖地獄路時獨自一人面對生死磨難,而怨恨他。
他害怕孟澤知道他最開始見到的那張臉是假的、他現在的“教書育人系統”外殼也是假的,從而遠離他。
如果孟澤知道,他最開始對她好,只是覺得好玩。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有趣,看她努力求生的樣子有趣,看她一點點變強的樣子有趣,她現在還會對他像現在一樣好嗎?
“你恨我嗎?”
腦海中思緒紛飛,棲桐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只問出了這一個問題。
話說出口後,他就有些不敢聽孟澤的答案。
他接受不了孟澤恨他。
孟澤垂下眼,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中間,並沒有回答棲桐的問題。
那種假裝的柔和氣質從她身上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她很清楚,她恨過棲桐。
在那些被打暈又治好的日子裡,在那些獨自面對生死磨難的日子裡,在那些孤立無援只能依靠自己的日子裡——她恨過。
但恨需要時間和精力,那時候的她都沒有。
白天她需要和那些爛橘子周旋、還要外出執行任務,夜晚需要學習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技能來保護自己。
從那個美好安定的世界來到這個混亂動盪的時代,她需要學太多的東西了。那些東西,她只能從棲桐那裡獲得。
稱棲桐為唯一的救命稻草也不會為過。
她恨他,她又不能恨他。
她和棲桐之間的感情太過複雜。
很難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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