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影斑駁,光影錯落。夏末的微風捲著花瓣落在地面,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花香。
月關緩步走到樹蔭中央。
一身白色錦袍曳地,衣料輕如流雲。衣襟與袖口以金線繡著菊花紋樣,不張揚,卻在幾道陽光的照射下展露出低調的貴氣。
棕褐色的長髮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明豔奪目。
眉骨鋒利,眼尾微揚,是驚心動魄的漂亮。
他抬手。
指尖輕揚,動作慢而柔,像風拂過花枝。
足尖輕點地面,長袍隨之旋轉,白與金在光影裡輕輕漾開。
月關的舞不烈、不狂,是緩而舒展的柔美。手臂舒展如鶴,轉身時衣襬掃過青草。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柔而有力。
陽光恰好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
一束束金輝落在他身上,落在衣袍上那金線菊花紋上。一瞬亮起細碎的光,隨著他的動作流轉閃爍。像落了一身星子,又像花間浮光。
月關自始至終沒有移開目光。
孟澤靜坐在石凳上,安安靜靜地望著他。眼底盛著樹影與光,也盛著他一人。
他每次抬眼,都能對上她的視線。
這時,孟澤突然取出了碧霄七絃琴,將它放在石桌上。指尖輕動,一首音調輕緩悠揚的曲子從她手下撥弄而出。
琴音泠泠,如泉水擊石,如清風過林。
月關橙金色的眸子更亮了一些。
旋身時,金線紋路在光下連成一片溫柔的亮。他的舞步隨著琴音起伏,每一次旋轉,每一次抬手,都恰好踩在節拍上。
四下安靜,只有琴音縈繞在他們周圍。
兩人之間瀰漫著一層淡淡的暖,像陽光落在身上——不燙,卻足夠入心。
月關動作減緩,孟澤的琴音也快到了結尾。風也輕輕停住。
他慢慢收勢,站定在樹蔭裡。長髮微亂,明豔的臉上染著一層薄光。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溫柔又坦蕩。
“啪!啪!啪!”
孟澤起身鼓掌,眼底流露出一抹讚歎。
月關一步步來到她身邊。
走近時,指尖捏著一支奇茸通天菊,將其遞到她面前。
這支奇茸通天菊就像剛才的月關一樣——花瓣如霞,層層疊疊,如雲袖翩躚。
金蕊傲立中央,不沾半分俗態,光華內斂卻難掩風華。美在風骨,不在媚態;貴在心氣,不在形色。
“老師,請收下。”
孟澤接過他手中的花。花瓣觸感柔軟,帶著淡淡的香。
她低頭看了看,然後反手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一枚金菊胸針,將其遞給月關。
這是她在天斗城裡買的。
獨孤博和青鸞去獨孤家談判的那一天,她也出去了一趟。逛著逛著,她來到一家飾品店門前,隔著玻璃就看中了這枚胸針——金色的菊花,花瓣舒展,做工精緻。
通常只有舞者才會收到花。
她的大漂亮也要有,正好藉著這個由頭將它送出去。雖然他不怎麼穿禮服,但是該有的配飾可不能少。
禮物交換,不是麼?
月關指尖有些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胸針,指尖輕撫上面的花瓣紋樣。他所求從不多,不過這世間,孟澤會念他,記他,不會棄他。
這份惦念,是他所有的心安。
“謝謝……老師。”月關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讓甚麼流下來。
這一刻,他覺得之前被孟澤拋棄在武魂殿的失落,以及她帶外人迴夢澤殿的哀怨,全都被一掃而空。
“喜歡就好。”孟澤發現了他的好心情。
她沒想到月關竟然能這麼好哄——原來自己在哄人的方面竟然這麼有天賦。
無師自通。
然而,剛才撫琴舞蹈的一幕並不只出現在兩個人眼中。
在一棵偏高的樹後面,安靜地站著一個頭上綁著深紫色髮帶的年輕男人。
他沒有看那個舞蹈的白色身影,只將視線落在一旁垂案撫琴的女人身上。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撥動琴絃的手指,看她偶爾抬眸時唇角的淺笑。
接風宴結束後,千鈞將喝醉的降魔和獨孤博送回各自房間後,便一個人踱步至此處。
他本不想來的。只是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裡了。
看到老師將失散多年的族親帶回武魂殿,他本應該替老師感到高興。
但心底有種模糊的感覺,讓他覺得不舒服。
他和弟弟最晚來到夢澤殿。
其餘的師兄們雖然有的年紀比他們小,但都是孟澤將他們從小帶到大的。
他們有著千鈞沒有的——那些共同的回憶,那些被老師帶大的歲月。
來到這裡已經四年。他和降魔像是外人。
他們融入夢澤殿了嗎?
應該是。
但又不是。
因為老師不會像對待光翎和月關那樣親近他們。那種親近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而對他們,老師總是客氣有禮,像是……
像是客人。
今天上午的時候,老師和孟棲桐站在一起,十分登對。剛才老師撫琴、月關跳舞的場景也格外融洽。
這讓千鈞有些羨慕。
他知道他剛才被月關發現了。月關看向樹叢的那一眼,陰沉、銳利,像刀子一樣。但他從來沒有做甚麼,月關不能針對他。
那些師兄們都喜歡老師,他很清楚。教皇也是。孟棲桐也是。
千鈞不知道對孟澤到底是甚麼感情。他覺得自己並沒有資格想。
他不是卑微,而是清楚地認識到橫亙在他和孟澤間的巨大差距——年齡的差距、實力的差距、地位的差距、還有……時間的差距。
在他眼中,孟澤是天上仙,是雲中月,可望而不可及。她站在那裡,清輝伴身,旁人只能仰望,不能同行。
千鈞心裡有敬仰,有崇拜,有敬佩,還有一種想要常伴她身邊的渴望。
他不想明確自己的感情到底是甚麼。一旦弄清楚了,痛苦的只是自己。
千鈞垂下眼,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有樹幹上那兩道深深的凹痕,證明有人曾經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甚麼,又像是在追趕甚麼。
沒有人知道。
? ?五更哦。
? 今天過去,差不多就要開始神仙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