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孟澤會對我失望。但她沒有。
那天晚上,我在昏迷中被人抱起。那個懷抱有力而安穩,隔著衣料傳來令人心定的溫度。我隱約知道自己被人帶著飛了很久,風在耳邊呼嘯,但懷抱始終溫暖。
時隔十年,我終於再次得到她的擁抱——儘管是在我昏睡時。
但這於我而言,已是某種隱秘的進步。
她在少主殿的沙發前放下我,便轉身離開。我聽見殿門輕輕關上的聲音,才睜開眼睛。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我獨自走進浴室。
水流沖刷過面板,將那些早已乾涸的暗紅痕跡帶走。我站在水下,閉著眼,任由熱水從頭頂澆下。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一種恥辱,標記著我前一晚的狼狽與怯懦。
我需要力量。必須變強。不僅為武魂殿的使命,也為有一天能真正站在她身前。我要讓這世間所有人,因她身後有我、有武魂殿,而不敢對她有半分不敬。
後來,我在庭園練劍,試圖用身體的疲憊鎮壓心中奔湧的思緒。
孟澤來了,卻沒有打擾我,只輕輕躍上屋頂,倚在簷角邊曬太陽,手邊擱著一小壺酒。她眯著眼,像只慵懶的貓。
我沒有停下劍勢。我的地方,永遠對她敞開。只要她願意來。
或許是一夜的經歷悄然改變了甚麼,我的劍招不再完全遵循刻板的規程,漸漸透出幾分屬於自己的稜角與鋒芒。
劍風掠過地面,捲起幾片落葉。我收劍而立,抬起頭,望向屋頂。
她正舉著酒壺,遙遙對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
孟澤離開供奉殿了。
沒有聲響,無聲無息。
那天我去夢澤殿,發現門鎖著。第二天,第三天,依然鎖著。我問侍衛,他們只說七供奉出去了,不知何時歸來。
我去找金鱷供奉。他每次見我提起這個話題,就推搪過去,不知不覺就會引導我去討論別的事情。即使我一再追問,他也只說,七供奉去歷練了。
直至父親說漏了嘴。
那時,我才知道孟澤去了殺戮之都。
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要去那個泯滅人性的地方,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再努力一些,我將永遠追不上她的腳步。
我不願。
至此我便更加努力修煉了,孟澤不在,也沒有能牽動我心神的人。每天從早到晚,除了必要的休息,就是修煉、練劍、學習政務。孟澤和武魂殿像兩座大山一樣壓在我身上,前者我不會放棄,後者我永遠不能脫離。
在我二十歲那年,孟澤回來了。
她變了。
那天我去供奉殿,看見她站在廊下。她轉頭看我的時候,眼神冰冷,好似將自己與整個外界分隔開來。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從前的溫度,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
我站在原地,與她對視。
我和她之間好像隔著厚厚的一層冰。
沒關係。
無論她變成甚麼樣子,我都會陪著她。因為她是孟澤,就像小時候她陪著我一樣。
我默默地陪在她身邊,一到休息時間就去找她。有時帶一壺她愛喝的酒,有時甚麼都不帶,就坐在她院子裡陪她。
孟澤真的很厲害,她魂力修為高深莫測,劍術卓然超群,拳腳凌厲,丹器雙絕。遠可制敵,近可搏殺,胸藏韜略,亦能馭人於心。
她竟然還會彈琴。
那天我去夢澤殿,聽見裡面傳來琴音。絃動如劍鳴,音冷似寒霜,聲聲裂帛,句句藏鋒。她彈出了自己的風骨。我站在門外聽完一曲,才輕輕叩門。
她好像沒有不會的東西。
靜賞風華心自醉,不將心事付人前。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心裡全都是她。她和天使傳承一樣重要,都是我生命中無法割捨的東西。
在我的陪伴裡,她的琴音裡漸漸有了溫度。我很開心她能有這樣的轉變,無論是不是因為我的關係,這都是我的榮幸。
現在回憶起來,那是我生命裡最幸福的時候。父親在,她也在。她身邊只有我,我也不用揹負那些沉重的東西。
內斂的表達和壓抑的隱忍並不是一個概念。
這是我成為武魂殿教皇之後,感受到的第一個區別。很多時候我都會想,如果在那時候、在邪魂師大戰發生之前,我向孟澤表露心意,現在的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我也慶幸那時候沒有這樣做。一個魂聖向巔峰鬥羅示愛,這是多麼痴心妄想的事情。哪怕我有一個“武魂殿少主”的身份,在這巨大的差距之前,仍然無法彌補。
而且,“武魂殿少主”的身份,並不是能讓她接受我自己的資本。對她來說,甚至是一種侮辱,二十幾歲的我懂,現在的我也懂。
……
在我三十歲那年,邪魂師大戰爆發了,戰鬥持續了四年。
這場戰鬥是我生命的一個重大轉折點。我成功完成了太陽神三考,但也失去了很多重要的東西——幾位關心我的供奉叔叔,父親的健康,以及孟澤……
父親為了救我而身受重傷。赤焰供奉為了救我而自爆,就在我眼前,化作漫天火光。孟澤為了給我爭取足夠的成長時間、四處奔波,再次踏入了長老殿的漩渦。
我成了拖累。
那時候的我不能倒下,我是揹負父親、孟澤以及武魂殿全部希望的少主。就像父親一樣,我們不只是為了自己活著。
在我三十五歲那年,孟澤帶了一個幼童回來。
他叫青鸞,才五歲。
我心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酸澀的情緒。
曾經屬於我的、來自孟澤的偏愛被分走了。
看到青鸞,我心裡就莫名的發堵、發酸、難過,甚至還有一些嫉妒。長久以來的依靠和歸屬感,突然被撕開一道缺口。
我之後還會是孟澤的第一選擇嗎?
那時候,我做了一個極為幼稚、不理智的決定:我一直避著孟澤。
這不是一個合格的教皇繼任者該有的行為,但是,我只是想讓孟澤來哄哄我,或者,來找我一趟。無論是說甚麼,只要她心裡還有我的位置就好。
我在和一個五歲的孩子爭奪她的關注。
這個方法好像奏效了。
一個夜晚,少主殿的侍衛通傳,說七供奉派送來了東西。我開啟盒子,裡面是一件白色斗篷。料子柔軟,針腳細密,大小正好合我的身量。
聽侍衛說,是七供奉親自送來的。
我把斗篷抱在懷裡,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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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都是零點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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