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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碧霄七絃琴

暮色像稀釋了的血,慢慢滲進夢澤殿。

孟澤盤膝坐在地毯上,面前矮桌擺著碧霄七絃琴。她把手指搭上琴絃。這雙手太熟悉劍柄的紋路了,知道怎麼用最小的角度切入敵人頸前,怎麼在最短的距離爆出致命的力量。每一道薄繭都記得兵器撞擊時最細微的震顫。

現在它們懸在琴絃上方,竟有些不知該往哪兒放。棲桐給的教學影像在她面前無聲地迴圈,指法、節奏、力道,拆解得清清楚楚。眼睛是看懂了,手卻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抹”該用指腹側鋒輕輕帶過去。她試了,食指卻僵得像鐵鉤,往下壓時發出“嘎——”一聲銳響,像鈍刀刮生鏽的盔甲,聽著就牙酸。

“挑”要快而輕。她拇指繃緊,不受控地往上猛一崩——

“錚——嗡!”

那不像樂音,倒像弓弦突然斷裂的慘叫。幾個音符不成調地炸開,互相沖撞撕扯,驚得院外樹上鳥雀撲啦啦飛起,留下一片“嘎啊”的抗議聲。

孟澤的手指停在弦上。左手按弦的指尖因太用力泛出青白,右手彈撥的指頭卻虛浮得微微發抖。這雙最聽話的殺戮工具,此刻像分成了幾個笨拙又不配合的個體。

她又試了一段。不成調的噪音擠出來,活像百鬼夜哭,裡頭還夾著類似劍刃破風的虛響。最後一個音徹底走了形,啞啞地散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靜默湧上來,裹住她,比剛才的噪音更讓人難受。

風吹過她束起的高馬尾,幾縷碎髮掃過頸側。孟澤垂下眼,看著自己這雙安分擱在琴上的手。它們沾過那麼多血,現在卻連最簡單的“挑勾”都做不好。

挫敗感像細細的冰針,悄沒聲扎進心裡。那是種純粹的、對無法掌控之物的無力。也許有些東西,就是這雙握劍的手永遠學不會的。就像有些人從血海里爬出來,就再也聽不得真正乾淨的聲音。

“又著急了。”溫和的嗓音從旁邊響起,正好撥開那層裹著她的自我懷疑。

棲桐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坐在旁邊的蒲團上。他沒看她,也沒看琴,目光落在天邊那縷正在沉下去的殘紅。他提起小泥爐上的陶壺,壺嘴一傾,沸水衝進白瓷茶盞,騰起一團熱氣。茶香混著水汽漫開,沖淡了空氣裡那種無形的緊繃。

“你的手,”他把一盞熱茶輕輕推到她手邊矮桌的空處,“握劍的時候,力從地起,通到臂腕,最後停在劍尖。求的是凝在一點,破在一瞬。”

孟澤不自覺地收攏手指,指尖劃過掌心那些薄繭。那是千錘百煉後留下的、最有效率的發力記憶,已經刻進血肉裡。

“而撫琴,”棲桐端起自己那盞,吹開浮葉,熱氣模糊了他半垂的眼睫,“力從肩起,肘要松,腕要活,最後才到指尖。要的是力在半路就化開,是去碰,去引。”

“我彈得……很難聽。”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幹,說出了明擺著的事實,也承認了心裡那點冰涼,“我彈不出那種高雅。我的琴音,聽著就像……在殺人。”

棲桐抿了口茶,把茶盞放下,指尖無意擦過粗糙的盞沿,帶起一聲輕輕的摩挲聲。“殺伐之音,也是天地之音的一種。”他看著她,眼裡沒有評判,“硬壓下去,容易生出心魔。為甚麼不接著彈?聽清楚了,才知道該怎麼化開它。”

風好像柔和了些,遠處吵嚷的鳥雀也歸了巢,院裡只剩假山石縫裡泉水輕輕的淙淙聲。

孟澤的視線落回膝上沉默的琴,又移到自己的手上。殺戮的本能還在肌肉深處嗡鳴,帶著熟悉的躁動。但棲桐的話,像另一種質地的東西,慢慢覆上來。不是消除,也不是對抗,而是一種包容和引導。

她深吸了口氣。院裡清冷的空氣灌進胸腔,壓下了翻騰的焦躁。她再次把手指懸到弦上。

“錚……”

又是一聲不成調的悶響,還是難聽。孟澤的眉頭習慣性皺起,那熟悉的挫敗感緊跟著。但這一次,指腹壓在弦上的時間,好像比上次長了一點點。她沒有馬上鬆開手。

棲桐不再說話。他提起陶壺,給自己盞裡續上熱水,也把她那盞往她手邊推得更近些。熱氣一直嫋嫋地飄著。

夜色終於完全罩了下來。深藍天幕一角,第一顆星子微弱卻堅定地亮起來。

孟澤的指尖,在無數次失敗和自我懷疑的拉扯裡,起落,按壓,撥動。噪音還是佔著大多數,但有一次,在某個極短的瞬間,她的指尖好像碰到一絲微弱的、圓潤的共鳴。那感覺一閃就過,快得像錯覺。

她沒有停。

院裡的風,依舊帶著往日記憶裡鐵鏽般的氣味。但在某個角落,一縷極生澀、卻又異常固執的琴音,正笨拙地學著呼吸。陪著它的,是身旁那人無聲倒滿的耐心,和一盞始終溫熱著的茶。

窗外的柳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一晃,四年過去了。

四年,足以將外露的鋒芒斂入沉靜的鞘中。當孟澤在夢澤殿日復一日的安寧裡漸漸沉澱下來,回溯過往三十餘年廝殺奔突的軌跡時,她感到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彷彿精神上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尋到了鬆弛的縫隙。

這四年,是身心最好的休憩。未曾刻意修煉,但過往所學的一切,卻在這份長久的恬靜中,不知不覺地融會貫通,沉澱為更深厚的內蘊。

她常去後山臨溪的平石上撫琴。絃動時,流瀉出的旋律已是圓熟平穩,琴音溫潤妥帖,總能恰到好處地撫平空氣中的毛躁褶皺。

但若聽得再久些,便會察覺那旋律過於規整。每個轉折都乾淨利落,每一處起伏都精確得恰到好處,像是用尺子仔細量過的溫情,動人,卻始終有著一層不易親近的隔閡。

唯有棲桐、金鱷、千道流這幾位真正走入她世界的人,才見過那層淡漠外殼下細微的鬆動。或許是在她彈到某個熟悉段落時,琴音裡會多出一分無需計算的溫潤;又或是她傾聽他們說話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柔軟的暖意。

孟澤確實變了許多。或許這般模樣才更接近她的本性。然而,殺戮之都所淬鍊出的東西,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被她以驚人的控制力,一絲一絲,仔細地揉碎了,化入骨血,成為她氣質底蘊中一抹永不褪色的冰冷底色。

後山的琴音依舊每天響起,平穩,流暢,挑不出錯。溪水潺潺流過石縫,帶走幾片落葉,也映著石上那個撫琴的身影,安靜、專注,和四周山水融成一幅寧靜的畫。只是畫中人的心湖深處,始終沉著不為外人知的冰涼。

? ?主角的性格變化是有原因的。

? 前期在武魂殿的心態是“遊戲人間版的第四天災”,有系統護著、手握劇本又戰力逆天,自然活的自在又愜意。

? 去了殺戮之都副本後,結果被世界意識陰了一下。明白一切都要靠自己,直接搞事業。到了後面大概就直接不裝了。

? 我始終覺得,從殺戮之都爬出來的人,沒有甚麼“真善美”,來斗羅大陸這麼多年,總會被“同化”,但最深處的底線還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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