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舟在上面,看不見具體情況,但黑眼鏡的話足以說明問題。
進入通風口,也只是讓他們不會被燒死的那麼快而已,如果火焰持續時間過長,氧氣消耗的多,還有燃燒產生的溫度,這些都能讓他們二次陷入危險中。
他不敢耽誤,聽見黑眼鏡的聲音立刻轉頭往更深處爬。
很快賀舟就感覺到了從身後湧來的熱浪,那種異常的溫度,讓通風甬道內本就不怎麼充裕的空氣,變得更加稀薄。
賀舟回頭看黑眼鏡的時候,對方正好從垂直的甬道處翻上來。
“瞎子,你沒事吧?”
他一邊往前爬,一邊詢問後面的黑眼鏡。
自己這裡都能感覺到氧氣變化,更何況在後面的黑眼鏡。
“你把手電開啟。”賀舟朝後面喊道。
雖然黑眼鏡本身不需要用到手電筒,但他身上的手電筒光往前照,晃動的光能讓賀舟在前面也能掌握後面人的情況。
至少可以確定人還在動,不至於他在前面爬,後面沒反應了他都不知道。
他話音落下,身後的手電筒光就亮了起來,晃動的光讓他安心了一些。
不過隨著進入更深的甬道中,賀舟發現氧氣又有了變化,不再感覺到呼吸不暢。
前面應該會有一個比較寬的地方,供給氧氣。
他不由的加快了速度,賀舟已經無暇顧及爬了多久,爬了多遠,他只感覺到了一股帶著草木味道的空氣。
忽然,前方豁然開朗,洞口外是一片漆黑的巨大空間。
賀舟坐在地上,靠著洞口,手電光照進前方的黑暗中。
黑眼鏡正往前爬,就看見那個已經坐在洞口的人,一臉無語的表情,罵了一句相當粗糙的髒話。
“怎麼了這是?”
聽見他的聲音,賀舟這才轉過頭來,一臉晦氣:“早知道,之前我們就從懸崖上跳下來,少走不知道多少彎路。”
黑眼鏡愣了一下,也靠在洞邊看出去,前方鬱鬱蔥蔥,一片生機勃勃的樣子。
但這副樣子,明明就是他們在路過那個巨大洞窟的時候,下半部分被樹冠遮住的下面。
賀舟皺眉轉頭,手電的光打在黑眼鏡身上問道:“你受傷了?”他聞到了焦糊味。
黑眼鏡換了個姿勢坐在洞口,他小腿處的褲子上有一處大約拳頭大小的被火燎過的痕跡,露出裡面灼燒過的面板。
賀舟臉色一沉,將揹包解下,從包裡拿出包紮的工具。
他之前一直是擔心黑眼鏡在後面氧氣不夠,但沒想過對方會被火燒到。
一路爬過來,傷處的面板和褲子的布料已經黏在一起了,賀舟只能拿匕首把那一節褲腿全部割開。
“你怎麼不早說。”他們後面那段路,完全不缺氧氣,根本不需要一直等到這裡才開始處理傷口,早些處理,傷口跟衣服還不會粘連的這麼嚴重。
黑眼鏡呵呵笑了兩聲:“不是甚麼大事,火竄的太快,上來的時候,不小心被燎了一下。”
賀舟嘆了口氣,看著對方:“對對對,這點小傷怎麼會難倒黑爺呢。”
雖說受傷對他們來說也不算甚麼,但燒傷處理起來比刀傷要麻煩的多。
而且接下來的路,還不知道會有甚麼,淌水都算是輕鬆的了。
他有些煩躁的摩挲著手指,想抽菸,但庫存被繳,只能從包裡拿糖來吃,在嘴裡咬的嘎嘣嘎嘣響。
黑眼鏡十分自然的伸手過來,賀舟也放了一顆糖在對方手裡。
*
兩人短暫的休息過後,賀舟重新打量起通風口外的情況。
他們所在的這個洞口,距離真正的巖洞底部還有一段距離,劃分割槽域的話,洞口的位置,剛剛好在樹冠底下。
距離洞底,少說也有十幾米。
樹冠下的洞底,像是用修建甬道剩下的青石板邊角料鋪成的路。
跟那種泥巴路上隨便鋪了幾塊磚頭,讓人踩上去不至於被泥巴弄髒腳差不多。
唯一有些不確定的異常,就是最下面似乎沉著一層薄霧。
不濃,如果不是仔細分辨,其實根本不容易發現,只會覺得是距離太遠,眼睛霧濛濛的也是正常。
但這種地方,無論是濃霧還是薄霧,都不算甚麼好訊息。
並非是他草木皆兵,而是每次遇見霧氣,似乎都總有那麼些意料之內或者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上次贛省,他們甚至已經繞開了濃霧,結果都衝出來一隻發了狂的野獸。
關鍵是,黑眼鏡現在還受傷了,天知道會不會有甚麼東西,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過來。
他正一腦門官司,肩膀被人捏了捏:“阿賀,上吧!”
賀舟看著對方,片刻後開始釘巖釘:“得嘞,等訊號。”
兩人都知道,無論如何糾結,最終也只是長痛短痛的區別而已。
這個洞口處於安全地帶,讓黑眼鏡留在這裡,等賀舟找到路之後,兩人快速透過是最優解。
黑眼鏡靠在洞口,一臉笑意的朝著順著繩子滑下去的賀舟揮了揮手。
雖然對方是傷員,但賀舟還是沒忍住,給了一個非常標準的白眼。
剛一落地,賀舟就感覺到了更加溼潤的空氣味道。
他打著手電在洞底走了一圈,為了避免再次出現之前那種,繞了一圈又繞回來的烏龍,還特意看了目之所及的洞壁範圍。
好訊息是,沒有發現別的洞口。
壞訊息是,沒有發現別的洞口。
這意味著一眼望去,除了黑眼鏡坐著的那個洞口以外,沒有通向別的地方的路。
按照之前推測的九宮變化來說,他們這一路算是走錯了路。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是一條死路也不是沒有可能。
萬一巖洞底部沒有通向別的地方的路,那他們莫不是要原路返回,再次進入火道中。
到火道的終點,而那個地方,還不一定就是出路。
要是他們找出路的時候,又燃起來了,那也不必糾結該怎麼離開了。
不對啊……
賀舟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思路完全跑偏了。
他似乎不知不覺的認為,只有火道的盡頭可能會有出路。
明明那麼危險的地方,他就算是從巖壁往上爬,也好過再次進入火道。
而且,這個地方能有源源不斷的氧氣供給,樹木蔥鬱,不可能只有一條路提供氧氣,必定是有別的洞口。
只不過……會在哪裡呢?
洞壁上他都找過了,這裡除了洞壁以外,還能有甚麼地方會有暗道?
難道說在樹裡?他要對樹洞大喊開門?
等等!
賀舟忽然反應過來,正常情況下,下意識的就會認為暗門一類的,會開在巖洞的石壁上。
加上這個巖洞底的地面,有一堆爛泥糊在一起,他根本沒有想過,腳下走過的路,會不會存在暗門。
這麼想著,他再次在洞底尋找起來,這次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腳下踩著的地面和石磚上。
半晌後,一棵大樹下,樹根的位置,貼著一塊與其他無二致的石板。
唯一的區別就是,這塊石板的下陷程度,比其他石板要稍微輕一些。
賀舟把手電卡在揹包上,蹲下身摸索著石板,從頭敲到尾。
前半部分的石板的聲音還是紮實的聲音,後面的聲音卻呈現出下方是空的狀態。
他心下一喜,以這塊石板為中心,找機關。
片刻後,賀舟十分無語發現,這塊石板根本沒有機關,而是直接搬開就行了。
‘嘖。’
這算甚麼?
大道至簡?
他嘆了口氣,把石板搬開,一個窄小的洞口出現在眼前。
賀舟皺著眉蹲在洞邊,他雖然只能算半路出家的土夫子,也能看得出來,這個洞,他孃的是個盜洞啊……!
而且這個大小,是不是有點太磕磣了?
莫說黑眼鏡,他自己鑽進去也很困難啊!
他覺得腦殼好痛,很想大喊,前輩們打盜洞的時候能不能稍微體諒一下不會縮骨的人!
雖然是找到路了,但這條路他們兩人不一定能進的去。
賀舟對比了一下,決定在喊黑眼鏡下來之前,自己先鑽進去試試。
要是他都塞不進去,那黑眼鏡就不用試了,更不可能。
為了提高成功率,賀舟把揹包和刀,甚至外套都全部脫了,上半身只剩下貼身的短袖。
他嘴裡叼著手電,趴在地上鑽了進去。
這個洞是真的非常窄,他甚至沒辦法用手肘撐起來前進,只能用腳在後面蹬地。
爬了沒一段距離,給自己氣笑了。
陰暗扭曲的在洞裡爬行,不就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嗯?”
在賀舟都打算放棄,重新扭回去的時候,手電的光所及的地方,甬道從混雜著泥土的岩層,變成了敲掉一半的青磚。
而前方的洞道也顯然變寬了不少,至少用手肘撐起來爬是沒問題的。
再往前,明顯就是洞口了。
看上去,這個盜洞是直接打在了下層的甬道或者石室中了。
賀舟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聞到燈油的味道,至少可以肯定,連線的甬道不是那條他們還沒有走到盡頭的火道。
他猶豫片刻,扭動著退了出去。
進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倒回去只能說更加困難。
他把能想到的姿勢全部用了一遍,最終滿頭大汗的退了出來。
離開那個窄小的盜洞,呼吸著外面的空氣,賀舟躺在地上,狠狠鬆了口氣。
自己是肯定能過去的,最窄的地方剛剛他都已經過了,把黑眼鏡喊下來試試。
只要人能進去,就算他沒法前進,賀舟也能栓繩子直接拖。
雖然不太體面,但也不是他的錯,要怪也只能怪‘前輩’們功夫太高,縮骨甚麼的,隨手就來。
他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背好揹包,一邊在考慮,這個年紀學縮骨的可能性。
回到下來的那個洞口下方時,黑眼鏡正百無聊賴的坐在洞口處,手掌撐著臉。
手電也沒開啟,見到他來,十分愜意的朝他揮了揮手。
“下來吧,我找到了個盜洞。”賀舟找了塊乾淨一些的石板坐下,望著黑眼鏡。
“盜洞?”大概黑眼鏡也沒有料到會是盜洞,一邊順著繩子下來,一邊也有些驚奇的問道:“這地方還有盜洞呢?”
“之前我們去索氏族地不是也有盜洞嗎。”賀舟說道:“不過,這個盜洞……呃……”他有些不懷好意的開口:“有點緊巴。”
“嗯?”黑眼鏡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緊巴’的意思。
直到賀舟把人帶到了那個已經被掀開的石板前。
黑眼鏡不太確定的用雙手比了比洞口的大小,然後又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即便是帶著墨鏡,賀舟也在對方臉上看出了不可置信,彷彿在說:‘你確定我能鑽進去嗎?’
賀舟聳聳肩說道:“這個盜洞不是很長,這一段確實很窄,但後面就寬敞一些了。”
他猶豫的將黑眼鏡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說道:“實在不行,我先過去,然後拖你……不過前提是你得先把自己塞進去。”
見黑眼鏡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賀舟覺得自己那幾乎不剩甚麼的良心隱隱作痛,又提出了一個可能。
他從揹包旁邊抽出工兵鏟:“不行就在挖點,反正打盜洞而已,我們也不是不能打。”只不過多費一點功夫罷了。
黑眼鏡嘆了口氣,他跟賀舟想的一樣,打算先試試。
於是,跟剛剛賀舟進去時同樣的動作。
黑眼鏡把身上的揹包、戰術帶,外套,總之,除了褲子,鞋子和貼身的衣服以外,全部都摘了個乾淨。
賀舟站在洞口看著他把自己塞進洞裡,自己的臉似乎都在幫黑眼鏡用力。
焦心的看著黑色的一條,蛄蛹著爬進洞裡。
這段盜洞,連賀舟都沒法撐起來爬,黑眼鏡自然也沒辦法。
不過他沒用賀舟那種匍匐著的方式,而是時而側著時而仰躺。
反正好歹也是扭進去了,半晌之後,黑眼鏡的聲音悶悶從洞裡傳來:“阿賀,我的裝備就交給你了!”
看樣子是成功了,不用擴寬盜洞對賀舟來說就是最大的幸運了。
畢竟,挖盜洞是個技術活,也是個體力活。
等黑眼鏡那邊已經完全進入有青磚的那段路之後,已經能撐起來爬,賀舟才從包裡把登山繩拿出來。
將自己的揹包、刀,以及從兩人身上卸下來的各種零碎物件綁好,又綁在了腰上,才再次爬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