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甬道中,血腥味夾雜著腐屍的味道,哪怕這個墓在賀舟來之前已經被那群越南人開過一次了,空氣卻依然無比混濁。
大多數時候,這種泡了一半在水裡的小墓穴,比有一定規模的墓穴的味道更加難以忍受。
穿過甬道之後,直接就進入了主墓室,裡面橫七豎八躺了不少人,腐爛程度卻並不相同,有些明顯是剛剛才死沒多久,而有一些已經開始有腐爛的跡象。
不過這些跟賀舟都沒甚麼關係,他對用活人‘釣屍’的那幫越南佬沒甚麼好感,死了就死了吧。
進入主墓室之後他的目光就鎖定在了主棺槨上坐著的那個人身上,他是第一次見到張啟靈長頭髮的樣子。
對方赤著上半身,身上隱約可見麒麟紋身,只是不知道是剛才開始顯現,還是已經在消退。
下半身一條破麻布褲子,好幾處磨損的洞,他就這麼赤著腳坐在棺槨上,頭微微垂著,已經有些長的頭髮看起來還有點打結,垂下來遮住了對方的面容。
似乎是察覺到賀舟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靜,手電的光就這麼直直打在身上,坐在棺槨上的人總算是抬起頭看向了光源的位置。
幽黑的瞳孔驟然撞進賀舟視線,他下意識的想要躲開。
這個時候的張啟靈明顯甚麼記憶都沒有,渾身上下只剩他那被日復一日培訓出來的本能。
這樣一個甚麼都不知道的人,那雙眼睛實在是太過於有殺傷力。
兩人誰也沒有先開口,不知道張啟靈在想甚麼,賀舟現在腦子裡反正是在飛速轉動。
按照正常的事件發展,張啟靈會在這裡被關一個星期左右,然後在陳皮帶著人殺回來,想要獨吞這裡的東西時,被發現然後帶走。
順理成章的,張啟靈會在陳皮阿四手底下做一段時間的夥計,並且可能期間還會涉及到幫陳皮處理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
但現在,自己的到來似乎讓這件事變得不再確定。
他是應該把張啟靈扔在這裡,等待陳皮殺個回馬槍,還是應該先帶著張啟靈離開?
真是服了,他果然還是不應該這麼莽撞的直接就進來了,現在看著人就這麼光著腳丫子坐在棺槨上,要是不把人帶走,那豈不是很不厚道?
賀舟一臉鬧心又往前走了兩步,試探性的開口問道:“你……”不對,不能叫名字,也不能叫小哥。
從未來回到過去這種事情放在普通人身上實在有點太過匪夷所思,所以現在還不是交心的時候。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被賀舟生生忍住才繼續說道:“這位小哥,你這是……呃……”他心裡暗罵,所以說真的不會主動挑起話題。
他認命的閉了閉眼睛:“你需要幫忙嗎?”
話音落下,墓室裡又恢復了寂靜。
‘哇,阿坤時候的張啟靈好難搞!’賀舟心裡腹誹,比從西王母宮回來後同樣失憶的張啟靈還要難搞。
張啟靈似乎並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在剛剛看了一眼一直沒動靜的賀舟之後,就再次陷入了那種放空狀態。
賀舟索性選擇演好一個有職業操守的盜墓賊,快走幾步來到主棺槨旁,敲了敲棺槨問道:“這位小哥,你開棺了嗎?沒有的話,方便讓我開嗎?”
說著他就把手扣在了棺蓋上,在這個時候,一直沒有反應的張啟靈,終於動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危險。”
他話雖然這麼說,但賀舟心裡卻想的是:你都在這裡,能危險到哪裡去?
嘴上卻說:“我不怕。”他一邊說著,還踢了踢棺身,可以說相當的不客氣了。
可這一下,卻讓賀舟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他動作停頓了一瞬,看著張啟靈那張毫無波動的臉,再一次伸腳踢了踢棺身。
沒錯了。
這次他聽的很清楚,這個棺槨有夾層,他踢的位置是中空的,所以才會傳來與實心完全不同的聲音。
賀舟不由想到這次發生的奇怪事情,他只不過是想要將引魂靈璧歸位,卻意外進入了龍脈在重開時無法定位到的時間上。
並且就這麼準確無誤的降落在陳皮撿到張啟靈的這個墓周圍。
如果說,這次回到別的時間是註定的事情,那麼這個地方或許對於他自己來說本身就很重要,又或者是龍脈在提醒他甚麼。
總之,被迫降落在這裡,肯定是有原因的。
這個原因不是在人身上,就是在地點上特殊。
目前看來,張啟靈並沒有任何異常,對方在廣西被越南人當做人餌釣屍的這段經歷,雖然他從來沒有親身看或者是體會過。
但關於這個時候的張啟靈,或許應該叫阿坤,賀舟卻已經聽過不少真真假假的傳言了。
況且,在前往巴乃的時候,無邪曾找過楚光頭詢問關於張啟靈的資訊。
那個時候楚光頭就說過,一週後陳皮帶著自己的夥計再次返回墓的時候,張啟靈已經在墓裡被關了一週,其他的人都已經死了。
那說明張啟靈確實在一週後成功與陳皮會合了,一切並沒有甚麼多餘的人或者事情出現。
當然,這並不是就說明這一週內張啟靈就完全處於坐在棺槨上一動不動的狀態,細節方面肯定還是有區別的。
正因如此,賀舟覺得這個特殊或許並不是這個時期的張啟靈。
雖然有點不厚道,但這個時期的張啟靈估計被刺激到傻了,腦子空空,根本無法勝任‘特殊’的存在。
這麼說來,就只剩下地方了。
如果回到這裡是龍脈的既定路線,又或者是因為那顆‘心臟’帶來的力量扭曲,把他送回這裡,說明一定在這個時間,或者在這個地方有很重要,且需要他完成的事情?
雖然已經經歷過穿書,但他依舊覺得,費這麼大周折將他拉到過去的時間裡,肯定是有甚麼目的的,否則沒事搞這些花活做甚麼?
這麼想著,賀舟的視線再次回到棺槨之上,張啟靈依舊一動不動的坐在上面,似乎並不在意賀舟的動作或是想法。
“如果我硬要開呢?”
在張啟靈的慣有思維裡,他會盡可能的去救想要活下來的人,當然敵人除外。
那賀舟現在如此強硬的態度想要開棺,對張啟靈來說,現在的賀舟可能就和找死沒區別,他大概就不會再阻攔。
“你如果怕牽連到你,就先出去。”賀舟指著甬道,他倒是不介意張啟靈留下來,但離開其實更好。
畢竟如果真的是棺槨裡有跟他相關的東西,這個時間點,還是不要讓對方看見比較好。
賀舟把收回鞘中的刀再次拔出來,看著坐在棺槨上八風不動的人說道:“麻煩讓一讓。”
張啟靈並沒有立刻行動,那雙幽深的眼眸直直盯著賀舟,兩人似乎在這片並不算太寬敞的地方進行著無形的交鋒。
良久,張啟靈敗下陣來,他垂下眼眸從棺槨上跳了下來,賀舟看著對方光著的腳皺了皺眉頭,思索片刻,他從包裡拿出一件外套扔給對方:“你出去吧。”
張啟靈套上外套之後並沒有動作,而是後退兩步,看著賀舟。
在從西王母宮出來之後,就已經有一些讀瓶經驗的賀舟看懂了對方現在眼裡的意思。
他要留在這裡。
無奈的嘆了口氣,賀舟從背後拔出短刀扔給對方,好歹要是真的有甚麼棘手的傢伙不至於讓這位手撕。
開棺這件事對於賀舟來說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流水線上的熟練工了。
他三兩下就撬開了棺蓋,可這撬開他才發現,這棺其實早就被人開過了,但奇怪的是,開了之後,又封了回去。
這事兒也算是少見。
誰家盜墓賊這麼有道德,摸完之後還給人蓋回去釘好?
“小心!”
張啟靈的聲音響起,賀舟只覺眼前一花,一股腥風撲面而來,但這種程度的攻擊,哪怕是對著當初身體不怎麼好的他都沒甚麼威脅,何況是現在。
他抬刀就擋住了飛撲過來的東西,原本就不怎麼流通的空氣,現在又多了更加濃烈的味道。
賀舟手上用力,將那東西甩飛出去,手電的光打在那東西身上疑惑道:“這裡的條件,不應該有這麼兇的東西才對?”
這裡不過是一個小型墓室,連左右耳室都不存在的地方,就算真的有甚麼也都是沒甚麼威力的東西才對。
可剛剛這東西向他襲來的力度,都快趕得上魯王宮裡那個血屍了。
不過他這個疑惑張啟靈估計也不會回答,先不說這人目前還是失憶只有身體本能戰鬥反應的狀態。
就說張啟靈本身的性格,對於不熟悉的人也不會隨便開口解釋甚麼。
果然還是黑眼鏡那種人適合跟張啟靈做搭檔,就算是沒人理,他也能一個人說的很開心。
這個墓室高度實在是有點緊張,無論是小動作還是大動作,對於賀舟和張啟靈來說都被限制了。
但那個黏糊糊的屍體卻雙手著地,像是四腳動物一樣在墓室裡上躥下跳。
饒是兩人有心要儘快解決這東西,也一時間被它繞住了。
賀舟心裡後悔,他這次跟黑眼鏡想著要對付那顆軟硬不吃的‘心臟’,準備的熱武器都是高殺傷力且範圍性的,俗稱炸藥和手雷。
完全沒有帶槍械這種範圍有限的武器,早知道有這麼一遭說甚麼他都要帶把槍。
可現在這個地方,他包裡的熱武器完全不敢用,就這麼個小地方,不管是手雷還是炸藥,一發下去,這裡大概就是他的埋骨地了。
越想火氣越大,賀舟罵了句不好聽的,直接繞到連線甬道的口子上說道:“引過來。”
張啟靈聽到之後加快了速度,幾個矮身把那東西逼到了賀舟面前。
賀舟一手持刀一手拿著火摺子,在那東西接近的瞬間把已經燃起來的火摺子塞進了它嘴裡,同時賀舟和張啟靈的刀前後夾擊。
一個斬斷了小腿,一個刺進了後頸。
無法形容的叫聲瞬間充斥著整個墓室,在它因為失去小腿跪下去的時候,賀舟雙手抬起刀揮下,屍首分離才是最安全的。
解決掉這個東西之後,張啟靈抽出刺進那東西后頸的短刀就不再動作。
賀舟手上因為剛剛往那東西嘴裡塞火摺子的原因,沾著黏糊糊的東西,讓他一陣雞皮疙瘩,在棺蓋上擦了好半天才勉強把那東西擦掉。
他伸頭看向棺槨裡面,敲了敲棺底的木板,果然是有一部分空心的地方。
用匕首把上面那層木板撬開,一個洞井出現在棺槨上面邊緣處。
賀舟掰亮一根熒光棒扔進洞井,看下落的位置,大概有三米多四米左右,他翻進棺槨裡,猶豫的看了一眼張啟靈。
在心裡權衡是否要喊人一起下去後,他還是果斷選擇了自己一人前往。
賀舟站在洞井邊看向一動不動的張啟靈:“那啥,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等我吧。”
說完就直接跳了下去,手電的光照在洞井周圍,不知為何,賀舟總覺得這個地方看起來有點眼熟。
可別說是這棺槨地下的空間了,在這之前,哪怕是前八次,他都沒有來過陳皮遇見張啟靈這個墓裡。
可這個眼熟又是實實在在的,賀舟按下心裡的疑惑,往前沒走幾步就到頭了。
四四方方的石室,並沒有甚麼裝飾,石室大小一眼就能望到頭。
石室中唯一的東西就是在入口左側放著的那塊像是被誰從其他地方摳下來的石頭浮雕。
石頭浮雕的材質明顯不同於這地底下的任何材質,而且上面也有明顯磕碰的痕跡,就這麼靜靜的立在那裡。
而那浮雕上的內容,卻是賀舟已經見過無數次的東西。
西王母蟾蜍舞圖。
浮雕栩栩如生,就算是這個圖與之前他見過的圖並不完全一樣,也能一眼看出裡面的內容其實是一致的。
這個大概有半人高的,從別處搬來的石頭浮雕,很明顯就是這次他被拉到這個時代的目的了。
賀舟有些頭疼的閉了閉眼睛,這真是陰魂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