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戈看著眼前的陳曉雨,忍不住想起從前像他一樣進入大漠的那些人,只是如今沒有一人回來。
這次會有甚麼不一樣嗎?好像陳曉雨和他們也沒有甚麼不同,那為甚麼自己最終還是來見陳曉雨一面呢?或許人總是不免期待奇蹟的吧,哪怕像他這樣的商人。
當陳曉雨走出浮雲樓四樓的靜室時,便獲得了一個全新的身份——浮雲樓嚴戈的貼身侍從,影七。
兩天後,他將被直接舉薦,加入羽田商團護衛隊。
這裡的每個商團都有自己的武裝。要是哪個商團敢橫穿大漠而沒有任何武裝,那跟往狼群中丟一塊肉有甚麼分別?
加入護衛隊再等十五天左右,江南的絲綢與蜀地的茶葉、藥材將會運到。屆時,護衛隊便與商團一同出發,橫穿大漠,前往羽田。
這一切本不是甚麼難事——浮雲樓與羽田的商團本就是生意夥伴,要想向商團的護衛隊推舉一個自己的侍從,本就是很自然的事情。
卻不曾料想因為一些事情的發生而變得更加簡單——至少是進入商團變得更加簡單。
陳曉雨剛踏出房門,只聽到“叮鈴叮鈴”一陣急促的聲響,面前忽然閃過一個女子,隨即兩根飛針從眼前掠過,直朝那女子而去。
間不容髮之間,陳曉雨倏忽拔劍,那兩根飛針便應聲而落。
下一刻,走廊盡頭便出現幾人將剛剛吹出飛針的兩人制住。
陳曉雨這才看向剛剛匆忙閃過去的女子。
只見其人一頭長髮編做無數根細小的辮子,尚在空中飄飛,一身藍白相間的襖袍從鼓盪中一點點重新落回那姣好的曲線上。
纖細的手握在一柄狹長彎刀的刀柄上,隨時準備以命相搏。藍色寶石一般的眼睛中此刻噴出怒火,似乎隨時擇人而噬。
而剛剛陳曉雨聽到的“叮鈴叮鈴”的聲響,則是少女腳踝上的銀白腳鏈。
嚴戈本走在陳曉雨後,當他看到眼前的飛針時,便就看到了陳曉雨的劍,就像是陳曉雨的劍本就在那裡,等著那兩顆飛針撞上來一般。
嚴戈不得不驚歎,這該是一種怎樣的速度,不過現在不是他該驚歎的時候。
嚴戈走出門來,順手將身後的門關上,陳曉雨很自然地走到他身後,一言不發,扮演一個盡職盡責的侍衛。
這時遠處的那女子已經恢復了平靜,走上前來,說道:“嚴掌櫃,你這浮雲樓安全性可不怎麼樣啊。”
看到少女無事,嚴戈這才鬆了一口氣,說道:“嚴某必然給李姑娘一個交代。”
陳曉雨不認識眼前少女,嚴戈可不能不認識,眼前的李姓少女,便是羽田商團負責人李洛的堂妹李星潮。
那少女看了一眼嚴戈身後的陳曉雨,不知道是感嘆於陳曉雨的身手還是他此刻的形象,不過嘴上還是說道:“剛剛多謝了。”
少女隨即看向嚴戈,似乎剛剛的一切從未發生,談笑道:“嚴掌櫃身後這位小哥是誰?好俊的身手。”
“李小姐受驚了,這不過是我嚴某一侍衛而已。”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前,走向剛剛被制住的吹出飛針的那兩個殺手。
誰知道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剛被制服,被壓趴在地上的兩人,竟然齊齊口吐白沫,嚴戈當前快步向前,捏住其中一人雙頜,卻早已來不及,只有從喉嚨傳來的一陣嗬嗬聲,手中的人已然斷了氣。
嚴戈將手中屍體隨手扔開,說道:“哎,看來今天沒法給李小姐交代了。”
李星潮看著眼前的兩個殺手,都是同樣的白色罩袍,哪裡還不明白這些殺手都是來自大漠呢?隨口便說道:“還好本小姐也不是那種死纏爛的人。”
話說給嚴戈聽,目光卻停在陳曉雨身上。
嚴戈一邊示意侍衛將那兩人拖走,一邊說道:“李小姐自然通情達理,這樣,李小姐今天的就由小店免單吧。”
“誰叫咱們是這麼多年的老朋友呢?”
嚴戈腹誹:“李洛也沒說他堂妹是這樣一個性子啊,我和你堂哥還算是生意夥伴,跟你哪跟哪呢?”
要知道在此之前,嚴戈與李星潮也只見過幾面而已。
像是想起了甚麼,李星潮說道:“我該走了,嚴掌櫃再見。”
她的目光如火舌捲過眾人,隨後自顧自地離開,只聽見“叮鈴叮鈴”的聲音一點點遠去,響在廊道與樓梯上。
嚴戈這時候可不敢讓李星潮一個人回去,要是路上出了甚麼事,那他和李洛的生意也就做到頭了。
想到兩天後總歸要將陳曉雨推薦給李洛的,眼下讓陳曉雨和李星潮混個臉熟也並無不可,當即說道:“影七,送送李小姐。”
本朝不設宵禁,夜晚的隴南郡其繁華程度不輸白日。
陳曉雨跟在李星潮身後,跟著那搖晃的鈴聲,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李星潮走一步他便走一步。
忽然,前面的人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笑道:“我說,小侍衛,你離我這麼遠,真有意外,來得及嗎?”
李星潮似乎並沒有興趣聽陳曉雨的答案,而是直接說道:“走上前來。”
李星潮根本沒給陳曉雨回答的機會。
陳曉雨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默默上前去,在距離李星潮半個身位時停下——他雖然沒有甚麼當侍衛的經驗,好在看得不少。
李星潮看著走到身側的陳曉雨,這才稍稍滿意些。
羽田商團的駐地離浮雲樓不過只隔了兩條街而已,陳曉雨走得多少有些煎熬。
按原計劃,兩天後他會默默地混入商團護衛隊,作為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等到了羽田後便找個藉口離開。然而現在,似乎沒法不起眼了。
李星潮的弧形佩刀在腰間搖晃著,語氣中有些躍躍欲試:“其實剛剛就算你不拔劍,那兩根飛針也傷不到我。”
陳曉雨沒法再沉默,儘管他原本一句話都不想多說,此刻只有開口:“我不喜歡賭。”
李星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可畢竟不是你的命。”
陳曉雨將目光移開,補充道:“尤其不喜歡賭別人的命。”
李星潮似乎有些意外,又將陳曉雨從上到下地看了一遍:“聽起來你像是個好人,難怪看起來這麼......滄桑。”
“這世道,好人總歸要過得艱難些。”謝天謝地,終於送到了,陳曉雨心中嘆道。
羽田商團駐紮的倉庫就在眼前,大門開啟的一瞬間陳曉雨瞥見一排駱駝,彷彿無盡的黃沙彌漫到眼前。
“那麼我的小侍衛,再見了。”李星潮臉上閃過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倉庫大門前的紅燈籠映照在她眼中,宛若炸開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