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差不多一月的梅雨,江南地區終於放晴,然而鏡湖山莊中卻四處立起白幡,啜泣聲隱約可聞。
天泉山一戰,確是勝了,可卻勝得那樣慘烈,鏡湖山莊中主要的高手田峻、齊雲軒等人無不負傷,莊主趙東陽為救趙夢傑與王楚然,更是死在了與夢影無蹤的墓前之戰。
另外,同樣還有數百人,死在了夢影無蹤與魔教的聯合衝擊中,這是鏡湖山莊近百年來犧牲最為慘烈的一次。
輸贏勝負都隨著趙東陽和趙毅的死亡一同埋葬了,死去的人再沒有機會迷茫,活著的人未必清醒。
在趙東陽曾經的書房中,陽光從半開窗戶上斜射下來,照在一張泛黃的書桌上。
書桌上是一塊古舊的青銅圓片和一個信封,信封四周是一圈纖細的紅,書房中此時只有陳曉雨和趙夢傑兩人。
趙夢傑頭上尚纏著一塊白色孝布,向身後垂去,無風自動。
趙夢傑說不清自己有幾分哀傷,正如他到此刻都無法確認趙東陽對他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哪怕趙東陽為了救他和王楚妍而死。
趙東陽對他,或許有歉疚,或許有遺憾,但,有後悔嗎?有愛嗎?他無法得知。這就是他的莊主父親趙東陽了。
趙夢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桌上的圓形青銅片和信封上,青銅片是陳曉雨早上交給他的,信封是情報組的孟寒川半個時辰前送過來的,效率不可謂不快。
從前,像紅色鑲邊信封這種密級的情報,就算是趙夢傑,也得經過趙東陽的批准才能閱讀。
現在這份權利和與之對應的擔子壓在他的身上,一如十年前他別無選擇的成為鏡湖山莊新的少主一樣。
那青銅片趙夢傑一點也不陌生,青銅片上的勾勒出的那片大湖便是鏡湖,而“玄甲”,表示青銅片的原主人是鏡湖山莊行動組玄字甲等的人。
在鏡湖山莊的行動組改制前,當時的四個行動組以“天地玄黃”編號,後來行動組人數膨脹,這才改制,改制前的行動組中,按照武功的高低之分,將行動組的人分為了甲乙丙丁四類,甲等,便是行動組中武功最高之人。
陳曉雨要找的安景澄,居然是鏡湖山莊行動組的成員,這個訊息對陳曉雨和趙夢傑來說同樣震驚。
趙夢傑不僅是震驚,更有疑惑,按道理說安景澄不過是行動組的一個組員,他的資料密級怎麼會是紅色呢?
鏡湖山莊的情報密級用顏色鑲邊分類,按照重要程度由低到高,分別是無色、藍色、黑色、紅色,紅色便是情報資訊的最高密級。
趙夢傑將信封推到陳曉雨面前,說道“這就是安景澄的資訊。”
陳曉雨拿起信封,只見信封上是飄逸地寫著:“玄甲——安景澄”。
他展開信紙,只見上面寫道:“安景澄,祖籍漢陽,景和三年,年十六,入鏡湖山莊行動組,為黃字組丁等侍衛。
“景和五年,年十八,參與遮月行動,斬首數十人,擢升丙等侍衛。
“景和八年,年廿一,參與刺丘行動,與同行三人斷敵後路,功擢乙等侍衛。
“景和九年,年廿二,平調入玄組,為乙等侍衛。
“景和十年,年廿三,組織破魔行動,斬敵首,擢升甲等侍衛。
“景和十四年,年廿七,潛入魔教總壇,後無信。”
從右到左,墨跡的顏色一點點變深,最終停在了景和十四年。
尚且還有半頁的空白,終究無人續寫。
短短几句話,彷佛可以將一個人的一生都囊括。
隨後的事情,陳曉雨和趙夢傑都知道了,景和十八年,也就是安景澄潛入魔教的第四年,魔教大舉入侵中原武林。
隨之爆發了正魔大戰,魔教最後被陸鳴帶領的中原武林挫敗,退回西北蟄伏。
而安景澄,為了救陳曉雨,最終將生命葬送在了西南邊陲一個無名的山谷中,沒能看到最後的勝利。
可沒有誰能解釋,安景澄作為鏡湖山莊的埋在魔教總部的暗子,正魔大戰發生時,為了救個孩子,不惜暴露自己身份。
魔教為甚麼要不遺餘力地追殺安景澄和陳曉雨?安景澄曾向紅玉麒麟的雕刻者王粲說陳曉雨是故人之子,他所說的故人是誰?
據陸鳴前輩所說,紅玉麒麟的玉胚最初不是在楚青曼手中嗎,又是如何流轉到安景澄的手中?
這一切似乎都昭示著,安景澄與魔教聖女楚青曼存在某種聯絡,而這種聯絡,或許或許可以揭開陳曉雨的身份之謎。
陳曉雨將信紙握在手中,似乎這樣便能離那個人更近一樣,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趙夢傑,問道:“安叔還有別的親人嗎?”
趙夢傑的眼神卻不敢和他相對,轉向窗外:“他進山莊的那年,是個災年。”
陳曉雨默然,良久,陳曉雨問道:“不知山莊中是否還有與安叔相熟的朋友?我想見見他們。”
相比於自己的身世,陳曉雨此刻更想知道,當初捨命救下他的安叔是怎樣的一個人。
要知道哪些人與安景澄相熟,對現在的趙夢傑來說,並不算甚麼難事,唯一的問題便是時間,畢竟二十年算不得短,畢竟是常常生死一線的行動組。
不過趙夢傑並沒有給陳曉雨說這些。
趙夢傑道:“我來安排。”
儘管整個鏡湖山莊沉浸在巨大的哀傷中,但它仍然高效運轉著。在趙夢傑給陳曉雨說他來安排的第二天,郎峰便敲開了陳曉雨的房門。
“謝謝你救了我。”陳曉雨一開啟房門,便看到了半跪在地上的郎峰,這個鏡湖山莊的神箭手,此時沒有弓箭傍身,倒也和山莊中其他人沒甚麼兩樣。
早先在與天玄地黃的對戰中,若不是陳曉雨及時出手,郎峰恐怕再無機會站在這裡。
看著渾身傷的郎峰,陳曉雨趕緊將他扶了起來,抱怨道:“你傷得這麼重,趙夢傑也不知道換個人來,真是一點都不體貼下屬。”
“陳少俠誤會少......誤會莊主了,”郎峰解釋道:“是我自己要來的,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幫到陳少俠。”
郎峰說的認真,陳曉雨遂不再勉強,便任由郎峰帶著,穿行在鏡湖山莊中。
二十年的時光,足夠泯滅許多東西,也足以沉澱許多東西。
在郎峰的帶領下,陳曉雨毫不費力地見到了二十年前與安景澄並肩作戰的行動組組員。
他們有的因為年紀或受傷的原因,不再適合待在行動組,便去了山莊的其他地方;同樣還有些人依然待在行動組中,不願離去。
與安景澄相熟悉的人並不多,現在剩下的,就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