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熙然出去拿藥,房間內只剩下陳曉雨和趙夢傑。
陳曉雨終於有機會問趙夢傑為甚麼會突然出現。按理說鏡湖山莊剛剛攻破麓園,使得夢影無蹤元氣大傷,趙夢傑本該高興才對,但陳曉雨從他臉上看到的只有凝重。
趙夢傑的解釋也乾脆利落:“走水路去燕京,找兩個人的線索。”
不用說,肯定是與夢影無蹤相關,陳曉雨說道:“可惜我幫不上甚麼忙。”
“找到王粲了嗎?”趙夢傑問道。
“估計快了吧。”陳曉雨轉念一想,笑道:“你要是找人,我知道個好地方。”
趙夢傑嘆道:“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哪裡,可惜月牙酒館和鏡湖山莊一樣,主要的各種資源人脈都在南方,至於北方,力所不及。”
彷彿是因為剛從生死邊緣回來,陳曉雨對他人的生命也尤為關心,問道:“不會有性命之虞吧?”
“應該不會。”趙夢傑說道:“不過行走江湖,總是免不了有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陳曉雨黯然,經過這次的遭遇,他對“意料之外”有了更深的感受,只說道:“多保重。”
陳曉雨醒後,耽擱了幾天的趙夢傑終於啟程離開金陵。江岸上,花熙然和陳曉雨同他揮手作別,船隻駛去,江岸上的人最終化作視線盡頭遠遠的兩個點。這一別,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見。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起風了。”說罷,趙夢傑走入船艙中去。
到揚州後,趙夢傑他們不再停留,換了一艘紅船,便沿著京杭運河北上進京。
趙夢傑抬眼望去,眼前的船通體被刷成暗紅色,船的桅杆上懸著一尺半的紅旗,當中繡著一個“御”字,表明船隻走的是那位僉都御史的關係。從這裡開始,便要和自家的商船分開了。
趙夢傑只帶了左明一人,也只能帶左明一人。成鑫和蔡小二等一干人站在鏡湖山莊商船上,默默地看著他們的少莊主離開。
趙東陽老早就打點好各處關係,各處船閘暢通無阻,甚至藉助了紅船的特權,還能在夜間行船,反觀其他的船隻只能老老實實接受盤查,只得在白天行船。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花了十幾天才到通州下船,沒辦法,畢竟是逆流而上,一些地方甚至還僱用了民夫拉縴。
華北地區的總執宰袁昂帶著幾人早就等在此處,趙夢傑的來意已經在信中交代過了,涉及夢影無蹤的事情,關係到鏡湖山莊的存亡,袁昂知道自己必須親自來。
這是袁昂第一次見趙夢傑,袁昂不是俞天磊與曲展鵬那樣跟隨趙東陽多年的元老,他之所以成為鏡湖山莊華北地區的負責人,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華北地區的版圖,幾乎是由他父親袁同羽一手開創的,袁同羽死後,便是他的兒子袁昂威望最高,所以袁昂理所當然地做了總執宰——四個大區中最年輕的總執宰。
六月的燕京熱的過分,袁昂不過身著薄衫,右手執一把摺扇,上前行禮道:“拜見少莊主。”
趙夢傑趕緊還禮道:“袁兄太客氣了。”袁昂不過三十幾的年紀,眸子中卻透出一股老成。因為並不相熟,兩人倒也沒甚麼寒暄,趙夢傑單刀直入,問道:“不知可有那兩人的線索了沒?”
袁昂回答道:“進城再說。”
下船換馬,騎了小半日後,巍峨的皇城終於出現在視線內。城牆高聳,護城河環繞,城門處的守衛分列而站,遇到可疑人員便扣下盤查,檢查完畢後方才放進城去。
趙夢傑目光一掃,便發現守衛中有幾人都不是常人,常年練武,久經殺伐出來的人目光神態自然不同。這也是極正常的事,江湖兒女投了皇廷,雖說失去了自由,但自己與家人都有了庇護,一般人等,誰又動得?混得好的,加官進爵也不是不可能?
趙夢傑心下了然。當下皇廷與江湖的關係,本就十分微妙。
李朝立國不到百年,前朝的戰火雖說直接導致了諸如少林武當等傳統大派的衰落,但擋不住那些具有深厚底蘊的武林世家的崛起,甚至傳言李家之所以得以立國,便是藉助了那些武林世家的支援。
本朝立國後,那些頒給各大門派與武林世家的牌匾,似乎證實了此事。
如今國內雖然總體太平,但北方邊患不斷,門派也好,世家也罷,只要不豎反旗,按時繳納稅銀便好。
江湖人士不以為皇廷當差為恥,為皇廷當差的人也有不少進入江湖。甚至有人戲謔說:當今武林最大的門派便是李朝皇廷。
當今朝廷行休養生息之舉,武林與皇廷一時間倒也相安無事。至於江湖中那些殺人越貨之輩,則是皇廷與各大門派與武林世家的共同敵人。
過了護城河後便是永定門,守衛幾人早與袁昂相熟,都知道他是做藥材與毛皮生意的,見他身旁的趙夢傑氣度不凡,便說道:“袁兄,有貴客啊。”
“一個朋友而已。”袁昂向那人丟擲半錠碎銀,說道:“請諸位弟兄們喝酒。”
趙夢傑與左明跟著走了進去,身後是那群守衛的道謝聲。
一般人等自然是進不去內城的,即便是袁昂,也不過是在外城有一處不大不小的宅院,皇城之中,做得太過反而顯眼。
站在永定門的大街上向前望去,遠處便是氣勢恢宏的紫禁城,趙夢傑有熟悉的感覺,似乎他面對的不是毫無生命的紫禁城,而是一隻蟄伏在暗處連呼吸聲也刻意壓低的野獸,一如鏡湖山莊。
雖是外城,主要道路卻都是由平整的青磚鋪就,走了一會兒,便看到涼山紅色的朱漆大門,大門上是張古樸的牌匾,上書“袁府”,便是此行的終點了。
進了院門,沿著抄手遊廊到一花廳,便是議事的地方了,袁昂這才吩咐人取來一本破損的冊子,泛黃的紙張像是隨時會被風吹破。
趙夢傑走上前去,只見封面上用楷書方方正正地寫著四個大字:“謝氏家譜”,其中“家”字已經破損了大半邊,旁邊另有四個小字寫道:三河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