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雨總算走完了那該死的樓梯與過道,進入了老鴇所謂的“雅室”。
賴書翰對門而坐,此刻他剛吃下一枚葡萄——從一片白皙的鎖骨上,突然有人開門進來,賴書翰和房間內的四個姑娘都很意外。
門尚未完全開啟,賴書翰便罵道:“誰人敢壞本公子雅興?”
陳曉雨知道,這種紈絝子弟最善察言觀色,得在氣勢上壓住對方,不然對方便會認為你可以拿捏,便冷冷問道:“你就是賴書翰?”
賴書翰見是老鴇領著一個官差進門,便改換口氣問道:“在下便是,不知閣下找我作甚?”賴書翰從容應對,甚至他身旁的姑娘面對陳曉雨和老鴇的突然闖入,也任由衣服散落,不介意露出半邊春色。
陳曉雨一眼橫掃,眼神伶俐,老鴇會意,說道:“姑娘們先出去吧。”
待到四個姑娘都出去了,陳曉雨從裡面把門關上,和賴書翰相對而坐。賴書翰終於有點慌了神,問道:“你是哪個衙門的官差,我沒見過你。”
陳曉雨將長劍拍在桌上,說道:“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只問問徐秀才的事情。”聽說對方只是打聽徐秀才的事情,這讓賴書翰稍微安心一點。
陳曉雨問道:“徐秀才死前去了哪裡,做了甚麼事,你可知道?”
“我知道的已經全部告訴你們了啊。”
陳曉雨不理會他,命令道:“再說一遍。”
陳曉雨的手距離桌上的劍不過咫尺之遙,賴書翰不敢賭,他終於妥協:“初九那天,我和他在飄香院喝完花酒後,就再沒見到他了,初十那日我去他家尋他不見,再之後的事,就是你們在秦淮河裡發現他的屍體了。”
陳曉雨追問:“那你們分開之前,他都說了些甚麼?他和平時相比有甚麼異常嗎?”
賴書翰不耐煩道:“那傢伙話那麼多,誰誰記得他都說了些甚麼啊?”
陳曉雨用指頭敲擊著桌面,說道:“你再好好想想。”
賴書翰努力回想,說道:“要說有,那便是那天他更興奮些,但是也談不上異常啊,以往發現哪裡新來的姑娘好看,哪個姑娘唱的小曲動聽,他也是這樣子。只是我問他是不是新找到了甚麼絕代佳人,那傢伙死活不鬆口。”
陳曉雨總算聽到些有用的了,或許這個妙人,正是讓徐秀才丟掉性命的女羅剎。
陳曉雨正想追問這個所謂的“妙人”是甚麼情況時只聽到門口一陣喧譁嘈雜。陳曉雨抓過佩劍,立刻起身,這時一干人破門而入,看他們的穿著打扮顯然是貨真價實的捕快。
陳曉雨心中暗罵:“老狐狸!被擺一道了。”
原來陳曉雨進入二樓,反手將門從裡面關上時,老鴇就已經找人去叫了真正的捕快來。
她雖然不介意陳曉雨和賴書翰有甚麼衝突,但要是真的有顧客死在她的飄香院裡,那她還怎麼做生意?所以不管陳曉雨真捕快還是假捕快,老鴇將她知道的真捕快請來,總歸沒錯。就算得罪一個真捕快,也好過讓恩客死在自己的飄香院。
陳曉雨只是想做個賞金獵人,犯不著和金陵城真正的捕快起甚麼衝突,所以當一群捕快破門而入時,陳曉雨一個縱身便從視窗飛了出去,至於那些捕快,只要陳曉雨想跑,誰又能追得上他?
雖說陳曉雨輕而易舉的跑掉了,那幾個捕快拿他沒有辦法,但接下來沒法繼續使用捕快這個身份了,還是給陳曉雨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陳曉雨已經徹底甩開身後的捕快,不知不覺中竟然跑到了秦淮河邊,他找了個無人的僻靜地方將那身捕快衣服燒掉,慢慢回想剛剛賴書翰所說的每一句話,如果賴書翰所說的那個“絕代佳人”真的存在,而這個“絕代佳人”又恰好是女羅剎,那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女羅剎兇名赫赫,必然藉助某種身份作為自己的掩護,而從徐秀才之死看來,這女羅剎的身份掩飾很可能就是一個煙花女子。從發現徐秀才屍體的地方來看,女羅剎在金陵的落腳點,要麼是緊挨著秦淮河的煙花柳巷,要麼就是秦淮河上的一艘花舫。
想到這裡,陳曉雨已經有了六七分把握,緊鄰秦淮河和煙花柳巷,以及在秦淮河上的花舫固然很多,但只要將重點關注五月初三後新開妓院花舫或者五月初三後新來的人,不愁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只是那女羅剎的功夫如何,該做甚麼防備,有幾分把握可以贏過那女羅剎,陳曉雨心裡沒底,在探訪之前,他還是決定去第三個受害者那裡走一遭,看能不能有所收穫,畢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嘛。
正是六月的盛夏,陳曉雨只感覺到周圍一片雪白——雪白的燈籠、雪白的喪服、雪白的紙錢、雪白的招魂幡,還有周衛風雪白的頭髮,甚至連梨花槍上的紅纓也換成了白纓,這就是陳曉雨走進周府後的第一感受。
院子中基本沒甚麼人,大部分人都被周衛風派出去尋找女羅剎的線索了。
周衛風手握白纓梨花槍立在庭中,他的前面是是一口黑色的棺材,今天正是他兒子周語安的頭七。儘管他已經盡他所能,找遍了黑白兩道的朋友,但七日過去了,還是沒有女羅剎的一點訊息。
陳曉雨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陳曉雨緩步上前,從供桌上取下三炷香點燃,插在了周語安的靈前,並向著那個靈位鞠了三個躬,儘管裡面躺著的人與他陳曉雨素不相識。
周衛風終於開口問道:“閣下,是犬子的朋友嗎?”
陳曉雨轉過身來,說道:“不是。”
周衛風的眼中佈滿了血絲,手中的梨花槍不像是兵器,反而更像是一根柺杖,維繫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最後一點生機。周衛風疲憊的臉上突然透出一絲神采,向前抓住陳曉雨的胳膊,說道:“那你一定是有了那女羅剎的線索!”
陳曉雨的胳膊被抓得生疼,他推開周衛風的手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啊,現在來到周府的,如果不是周語安的朋友,但八成是有了女羅剎的線索,畢竟這位老前輩七日前就已經拜託各路朋友尋找女羅剎的線索,甚至於下了懸賞。
陳曉雨說道:“不瞞前輩,只是有些猜測,但還沒有核實。”
“小友快快說來。”於是陳曉雨便將自己的猜想告訴了周衛風。
聽完陳曉雨所言,周衛風緩緩點頭,說道:“小友分析得很有道理,哎,色字頭上一把刀,我早告誡他早晚要在這上面栽跟頭的。”
周衛風將府內的管家喚了過來,說道:“老趙,帶這位少俠去領賞銀吧,若老夫此去能手刃仇敵,回來後另有重謝。”說罷朝陳曉雨抱拳,竟是要直接離去。
陳曉雨攔住他,問道:“晚輩還有一事不明,請前輩指教。”
“小友但說無妨。”
雖然有些冒犯,但為了更好地評估女羅剎的功夫,陳曉雨沒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只有硬著頭皮問道:“聽說周公子功夫不弱,一手梨花槍更是深得前輩真傳,怎麼會輕易遭此毒手呢?”
周衛風嘆了口氣,說道:“小兒槍法雖說算不上圓滿,可到底是學了個七七八八。正常來說不至於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只是對方以有意殺無意,小兒全無防備,就算有千般功夫,又怎麼使得出來呢?老夫得走了,小友請自便。”說完竟是頭也不回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