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那種一開門就像有人在暗處攥著刀的感覺,慢慢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實的緊。
菜、鍋、客人的嘴。
這一層較量,比傳單、湯票、半價都乾淨,卻也更硬。
因為你不能靠罵贏,也不能靠一張紙壓回去。
你端出去的東西好不好,客人嘴裡一過,甚麼話都藏不住。
這天中午,兩家店的較量就落在了魚上。
午市剛起,鎮南店這邊出了紅燒魚塊。
福來館那邊,也正巧推了魚頭湯和一道新菜,醬燒魚尾。
兩邊都沒喊。
可走廊裡的鼻子比招牌還靈。
趙嬸的紅燒魚一出鍋,甜鹹味壓著魚香,順著前廳飄出去,陳哥端著碗都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魚香。”
林曉剛好給他添水,笑著說:“張勇早上挑的魚。”
陳哥點頭:“魚好不好,聞著就知道一半。”
會計大姐在旁邊不服氣:“聞著知道一半?那你聞聞我今天會不會挑毛病?”
陳哥看她一眼:“你不用聞,天天都挑。”
會計大姐把筷子一放:“陳哥,你現在嘴也碎了啊。”
趙嬸端菜出來,接得很快:“他嘴碎沒事,他不挑魚刺。”
前廳一笑,氣就熱了起來。
福來館那邊也不差。
魚頭湯白,姜味清,醬燒魚尾一端出去,顏色也亮。
新廚今天沒有藏在後廚裡,掀簾子看了一眼前廳,又退回去繼續看鍋。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櫃檯邊,有點想說點甚麼,可前廳阿姨只看了他一眼,他就把話咽回去了。
阿姨把魚尾端到一桌客人面前,說得很平常。
“魚尾剛出鍋,刺多,您慢點吃。覺得鹹淡不對就說一聲。”
客人夾了一筷子,點頭:“這個味兒可以。”
阿姨沒有趁機誇,只笑笑:“合口就行。”
這一幕,被修車師傅看見了。
他蹲在走廊口補胎,鼻子聞著兩邊的魚味,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今天這走廊,才叫飯點。”
瘦大姐剛帶孩子進分店,聽見這句,笑著回:“飯點就該這樣。前頭那些天,聞著都是火藥味。”
修車師傅點頭:“今天聞著是魚味。”
孩子抬頭問:“魚味好聞還是火藥味好聞?”
瘦大姐拍他後腦勺:“你聞過火藥啊?”
孩子認真說:“娘生氣的時候像。”
幾桌人都笑了。
瘦大姐臉掛不住,指著他:“今天不給你挑魚肚子肉了。”
孩子立刻認錯:“娘,我聞錯了。”
分店前廳笑得更熱鬧。
老李在後廚聽著,手裡的勺子輕輕一頓,嘴角又動了一下。
這就是飯館該有的聲音。
客人嫌燙,孩子搶肉,大人拌嘴,前廳接話,鍋裡熱氣往外冒。
一點都不驚天動地。
卻讓人心裡踏實。
可正經較量也有正經較量的尖處。
午市過半,會計大姐在鎮南吃完紅燒魚,嘴裡還唸叨著“今天魚不錯”,轉頭又去福來館打包了一份魚尾。
這一下,鎮南前廳的人都看見了。
張勇在後廚聽說以後,眉頭一皺。
“她這是兩邊都吃?”
趙嬸瞪他:“人家花錢吃,關你啥事?她又沒拿咱家碗去裝隔壁魚。”
張勇有點憋:“我沒說不讓吃。”
趙嬸哼了一聲:“那你皺啥眉?”
張勇低聲說:“就覺得她剛誇完咱的魚,又去買別家的魚,怪怪的。”
程意正在收單,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才是客人。”
張勇一愣。
程意繼續說:“客人不是誰家的。今天吃咱的紅燒魚,覺得好,下回還會來。”
“她今天又想嘗隔壁魚尾,也正常。”
“你要是連這個都彆扭,以後生意做不長。”
張勇被說得臉一熱,沒吭聲。
趙嬸倒是接了一句。
“就是,人家嘴長在人家身上,愛吃哪口吃哪口。”
“咱能管的,是自己鍋裡別差。”
張勇點點頭。
“我明白了。”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案板上的魚,忽然笑了一下。
“那她吃完隔壁的,要是說咱的更好呢?”
趙嬸翻了個白眼。
“出息。”
林曉在櫃檯邊聽見這段,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客人不是誰家的。
以前福來館來搶熟客,她們防得很緊,是因為對方用了不正經的法子。
可到了現在,客人想兩邊吃、兩邊嘗、兩邊比較,這就不是壞事。
這是飯館之間真正的日子。
只要客人自己願意掏錢,願意坐下,願意用嘴判斷,那就沒甚麼不對。
會計大姐兩邊吃完以後,果然帶著評價回來了。
她先回鎮南店結賬,嘴上還叭叭不停。
“你們今天紅燒魚塊好,魚肉厚,汁收得亮。”
“隔壁魚尾也不錯,就是刺多,吃著麻煩。”
張勇從後廚探頭問:“那你下回吃哪邊?”
會計大姐一拍桌子。
“我有錢我兩邊都吃,你管得著嗎?”
前廳頓時笑開。
張勇也笑了,抱拳說:“管不著,您吃好。”
會計大姐這才滿意。
“這還差不多。”
林曉給她找錢時,笑著說:“您這嘴要是開個評菜攤,估計比修車師傅還忙。”
會計大姐立刻擺手。
“我才不幹。天天吃,吃胖了誰負責?”
陳哥在旁邊慢悠悠接一句:“你現在也沒瘦到哪兒去。”
會計大姐瞬間轉頭:“陳哥,你今天是真想捱罵。”
陳哥端碗就跑:“我吃完了。”
這一場熱鬧,又把午市壓出了幾分煙火氣。
福來館那邊也聽見了會計大姐的評價。
毛呢外套表弟臉色有點複雜。
按以前,他聽見“隔壁魚塊好”,肯定心裡不舒服。
可這次會計大姐也說了他們魚尾不錯。
雖然補了一句刺多,可魚尾本來就刺多,這不算冤。
前廳阿姨倒看得開。
“客人說刺多,是提醒。下次上菜時先說清楚,給個小碟讓他們吐刺。”
新廚在後廚聽見,點了點頭。
“魚尾刺多沒辦法,但可以切短一點。”
毛呢外套表弟站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那就改。”
前廳阿姨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多說。
這兩個字,放在以前不容易從他嘴裡出來。
以前他第一反應多半是怪客人挑,怪對面帶風,怪誰嘴碎。
現在終於會說“改”了。
這也是一口小小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