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站在櫃檯後,看著小梅的背影,心裡特別踏實。
小梅學會了。
一個人可以昨天自己吃魚,今天替人外帶豆腐。
他都是小許。
前廳要做的,就是先問清今天,再把今天這頓飯接穩。
夜裡,林曉在日常本上寫。
熟客本第一次帶偏:小許被預設外帶豆腐,賣菜大娘被預設喝湯,福來館裁縫鋪小妹被預設不吃辣。
今日新增三問:堂食還是外帶?趕時間嗎?還按老口味嗎?
本子記過去,客人坐下是今天。
今天想吃啥,要問今天的嘴。
提醒,不替客人做主。
寫完,她把最後一句圈了起來。
小梅在旁邊說:“這句也該貼。”
趙嬸點頭。
“貼,咱們都得看。”
張勇問:“後廚也看?”
趙嬸回:“當然看,你也別替客人做主,把魚都切一個樣。”
“有人帶孩子,有人愛厚,有人趕時間。”
張勇點頭。
“行,我看。”
林曉把那句話抄到櫃檯內側。
提醒,不替客人做主。
貼好以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櫃檯內側的小紙越來越多了。
每一張都是一件事後面長出來的道理。
沒有一句是空的。
每一句背後都有一個人、一桌飯、一口鍋,或者一次差點說錯的話。
程意看著那些小紙,輕聲說:“這些不是規矩,是你們把日子過明白了。”
林曉心裡一熱。
小梅也低頭笑了。
門外,福來館的小黑板也多了那句“老口味可提醒,今日口味先問”。
樓下粥鋪老闆看見後,立刻在自己木牌上加了一句:今天喝甜還是淡,先說,別怪老闆猜。
趙嬸看見,笑罵:“他真是甚麼都學!”
粥鋪老闆在樓下回:“學好事不丟人!”
走廊裡又笑成一片。
日子就在這笑聲裡繼續往前走。
昨天的規矩,今天可能要改。
今天的熟客,明天可能換口味。
可只要人還願意問,願意聽,願意把舊話改成新話,這條走廊就不會僵住。
它是活的。
像鍋裡的湯,得時時攪一攪,才不會沉底。
樓下粥鋪那塊舊案板,最近越來越忙。
最早上頭只寫:端粥按隊。
老人孩子有急事,先說。
誰碗先到,誰先吃。
別吵,粥會涼。
後來又加了:留粥需當日說,沒說不預設。
盛粥前先攪,稠稀都算一碗。
現在,又多了一句:今天喝甜還是淡,先說,別怪老闆猜。
這句話是粥鋪老闆自己寫的。
字還是那樣大,歪歪扭扭,但誰都看得清。
紅豆粥桶旁邊還擺了兩個小勺,一個勺邊貼了“甜”,一個貼了“淡”。
甜的那桶加了糖,淡的那桶不加,想要甜口自己說,想要淡口也自己說。
一早,趙嬸下樓買花捲,站在木牌前看了半天。
“喲,現在喝粥還分甜淡了?”
粥鋪老闆正忙著盛粥,頭都沒抬。
“可不嘛,前天有人嫌甜,昨天有人嫌不甜,今天我乾脆分開。”
“省得你們樓上飯館都說我不會寫清楚。”
趙嬸拿起一個花捲,捏了捏。
“這不挺好?粥是粥,糖是糖,愛甜自己選。”
粥鋪老闆得意地笑。
“學你們的。說清楚,少捱罵。”
修車師傅蹲在旁邊啃花捲,嘴裡含糊地說:“你現在越來越像正經老闆了。”
粥鋪老闆立刻回:“咋的,我以前不正經?”
趙嬸笑得差點把花捲捏扁。
“這話說得好。”
粥鋪老闆不服,卻也沒真生氣。
他把一碗淡紅豆粥遞給一個老人,又問後面的年輕人:“甜的淡的?”
年輕人說:“甜的。”
他立刻盛甜口。
不用猜,也不用事後補糖。隊伍走得反而比前幾天更快。
趙嬸看了一會兒,忽然點頭。
“你這牌子有用。”
粥鋪老闆說:“有用吧?我也發現了,問一句甜淡,比端出去讓人皺眉強。”
趙嬸拿著花捲上樓,進門就對林曉說:“樓下紅豆粥也分口了。甜淡先說。”
林曉正在擦櫃檯,聽完笑了。
“他學得快。”
趙嬸把花捲放下。
“別說,分完還賣得快。”
程意從後廚出來,聽見這句,淡淡說:“選擇擺出來,客人少猶豫。”
小梅站在一旁,小聲唸了一遍。
“選擇擺出來,客人少猶豫。”
林曉看她一眼。
“又想寫?”
小梅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
“這句能用。”
林曉把筆遞給她。
“那你寫。”
小梅在日常本上寫下:選擇擺出來,客人少猶豫。
寫完以後,她看著這行字,心裡有點小小的高興。
她現在不再只是看別人寫了。
有些話,她也能先聽見,先記下。
鎮南店很快也遇到了“甜淡”類似的問題。
不是粥,是湯。
一個年輕媳婦帶著孩子來吃飯,點了豆腐和湯。
湯上桌後,孩子喝了一口,皺著臉說:“沒味。”
年輕媳婦有點尷尬。
“他平時喝湯愛鹹一點。”
趙嬸在後廚聽見,眉頭一皺。
鎮南這鍋湯今天是清口,給大多數人配菜正好。
可孩子喝慣了重口,覺得淡也正常。
小梅站在桌邊,剛想說“我們湯就是清口”,又想起熟客本和粥鋪甜淡那句話,便先問:“要不要給您拿一點點鹽,您自己給孩子調?我們鍋裡今天是清口,整鍋不能加鹹。”
年輕媳婦一聽,立刻點頭。
“行,給一點點就行。”
小梅拿了一個小碟,放了很少一撮鹽,又特意說:“您少放,孩子別喝太鹹。”
年輕媳婦笑了。
“知道。”
孩子加了一點鹽,再喝,果然點頭。
“這個好。”
這事不大。
可林曉看見後,眼神亮了一下。
她把小梅叫到櫃檯邊。
“剛才你接得好。”
小梅有點不確定。
“這樣可以嗎?會不會讓客人覺得我們湯沒味?”
林曉搖頭。
“你說清楚了,鍋裡是清口,不能整鍋改。給他單獨調,是照顧。”
程意也聽見了,走過來說:“以後湯口味可以這樣處理。清口為主,客人要重一點,前廳給小碟鹽,但要提醒少放。”
趙嬸點頭。
“對,別為了一桌,把整鍋湯弄鹹。”
張勇笑道:“這跟粥鋪甜淡一樣?”
趙嬸說:“差不多,人家粥能分甜淡,咱湯不能分一大鍋鹹淡,但可以給客人自己調一口。”
小梅立刻寫進前廳本:為清口。
客人要重口,可給小碟鹽自行調。
提醒少放,尤其孩子。
整鍋口味不為一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