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福來館老闆在櫃檯後算賬。
清口小菜的賬不大,卻讓他看了很久。
香油、蔥、人工、損耗。
算到最後,他在紙上寫了一句:每日兩盆,隨餐小份,單點兩分錢。
前廳阿姨看見:“單點要收錢?”
老闆點頭。
“隨餐小份不收。單點大份就收。不能不算賬。”
阿姨想了想。
“行,但得寫清楚。”
老闆抬頭看她。
“寫。”
這時候,毛呢外套表弟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一個小鹹菜,至於寫這麼細?”
福來館老闆抬眼看他。
“你覺得不至於?”
毛呢外套表弟憋了一天的火,終於有點壓不住。
“以前咱們做那麼多年,也沒這麼多破規矩。不也過來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大了點。
“現在啥都寫,啥都算,連一碟鹹菜都得問前廳。咱是開飯館,還是開賬房?”
前廳阿姨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新廚在後廚也抬了頭。
福來館老闆看著他,臉色慢慢沉下去。
“以前是過來了。”
他聲音不高,卻很冷,“後來呢?”
毛呢外套表弟一下噎住。
後來?
後來鍋翻了,人走了,票撒了,客散了,老闆站門口丟了臉。
連借兩個雞蛋,都比他們前些天那些招乾淨。
這些話誰都沒說,可屋裡每個人都想得到。
毛呢外套表弟臉漲得發紅,還是不服。
“那也不能啥都學鎮南!”
這句話終於把最深那層說出來了。
他真正受不了的,不是鹹菜寫清楚,不是賬算細,也不是前廳阿姨說話比他有用。
他受不了的是,福來館開始像鎮南那樣做事。
嘗湯碗。
選單寫明白。
小菜分口。
不合適的客不硬留。
前廳不亂喊。
每一樣看起來都對,可每一樣都像在提醒他,前頭那些他擅長的事,錯了。
福來館老闆臉色更難看。
“誰說這是學鎮南?”
他盯著表弟。
“這是學怎麼開飯館。”
毛呢外套表弟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前廳阿姨低頭繼續擦桌,沒有插嘴。
新廚在後廚淡淡說了一句:“鍋邊的事,不分誰家的。對的就用。”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得毛呢外套表弟臉更青。
他猛地轉身出了門。
走廊裡,鎮南店正好在晚市前收桌。
林曉低頭寫著今日小菜用量,聽見福來館那邊門簾一響,抬頭看了一眼。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她沒有問,也沒有記成甚麼風,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寫。
現在不是每個人臉色難看,都要當成風。
有些是他自己的日子不好過。
傍晚,清拌小菜三日賬算出來了。
張勇把紙攤在桌上,一項項念:“香油三天多用一兩半。蔥末不算貴,主要是多一道洗、泡、拌。”
“清口點得比原鹹口多三成。隨餐小份不收,單點大份的話,兩分錢能蓋住成本。”
趙嬸一聽“兩分錢”,立刻皺眉。
“真收?”
程意看著紙,沒有立刻答。
林曉在旁邊想了想:“可以不叫加錢,寫成小菜隨餐一小份,添大份兩分錢。這樣客人清楚。”
趙嬸琢磨了一下。
“那倒行,不能一碗接一碗白添,咱又不是開鹹菜缸的。”
張勇鬆了口氣。
“那就這麼定?”
程意點頭。
“定,寫清楚。”
林曉很快寫了一張小牌:小菜隨餐一小份。
原鹹口、清拌口可選。
添大份兩分錢。
趙嬸看著那張紙,忽然笑了。
“你看,咱也開始寫鹹菜了。”
林曉把小牌壓到櫃檯邊。
“寫清楚,省得以後說不清。”
這句話現在已經成了鎮南店的常話。
說清楚,不是疏遠。
是把糊塗賬擋在門外。
這張小牌剛擺出去,客人反應倒比想象中平。
陳哥看了一眼:“添大份收錢,應該的。”
會計大姐點了清拌口,又說:“那我隨餐小份不夠,還得添大份。”
林曉問:“那給您添?”
會計大姐擺手。
“今天不添,我就試試你們收不收我錢。”
趙嬸在後廚聽見:“您可真會給自己找臺階。”
會計大姐笑道:“我這叫查規矩。”
一切都很順。
真正不順的是福來館那邊。
毛呢外套表弟從門口回來後,一下午沒怎麼說話。
晚市時,有客人問清口小菜能不能多添一份,前廳阿姨照著新牌子說:
“單添大份兩分錢。”
客人沒意見,點頭就付了。
毛呢外套表弟卻站在後頭,越看越憋。
等客人一走,他低聲說:“以前這點小菜都不收錢。”
阿姨看了他一眼。
“以前也沒這麼多人專門添。”
“那就多添一點能虧多少?”
阿姨語氣仍舊平:“虧不虧是一回事,說不說清是另一回事。”
“今天不說,明天有人添三份,你再要錢,人家就說你變臉。”
毛呢外套表弟又被堵住。
福來館老闆在櫃檯後聽見,冷冷說了一句:“按牌子來。”
毛呢外套表弟臉色徹底難看下來。
他覺得所有人都在跟自己作對。
可其實不是。
只是大家都開始往規矩裡站,他一個人還站在舊的那攤亂泥裡。
晚上快收攤時,事情終於出了點岔。
一個喝了點酒的客人來福來館吃湯飯,點了一份魚頭湯,又要了兩份清口小菜。
結賬時聽說添大份要收錢,立刻不高興了。
“兩碟鹹菜還收錢?”
“你們咋不搶?”
前廳阿姨連忙解釋:“隨餐小份不收,您添的是大份,牌子上寫著。”
客人酒氣上來,拍桌子。
“我沒看見!沒看見就是沒寫!”
這就是前廳最麻煩的時刻。
寫清楚,不代表所有人都看。
有人沒看見,也可能是真的。可有人看不見,就想賴。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旁邊,火一下起來了,張嘴就要嗆回去。
可前廳阿姨先一步攔住他,仍舊用穩穩的聲音對客人說:
“您沒看見,是我們沒提醒到,今天這份不收您錢。”
她停了一下,指了指櫃檯邊小牌。
“下回您再添大份,就按牌子來。”
客人還想嚷,阿姨又給他倒了杯熱水。
“您喝口水,湯也熱著呢,咱不為兩分錢傷胃口。”
這話一落,客人的火反而散了些。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