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到傍晚,福來館那邊就炸了。
先起的是裡頭的吵聲。
不是摔盆砸碗那種大動靜,是壓著火、又壓不住的一層層頂。
捲簾門半開著,裡頭那股悶聲往外透,聽不清字,可誰都能聽出來不對。
福來館老闆今天本來一直沒露面。僱小孩塞傳單這件事被保安當場掀出來後,他一直沒從門裡出來,像是想把自己先藏住。
可藏得住人,藏不住那口氣。到了五點多,裡頭終於有人頂破了。
最先衝到門口的是毛呢外套表弟。
他臉色白得發青,眼裡還帶著一層硬撐的兇,站到門邊先是往外看了一圈,像要找誰。找了兩眼沒找著,轉身就衝裡頭喊了一句。
“我早就說了,別用這法子!”
這句聲音不低,走廊裡來來回回的人都聽見了。
緊接著,福來館老闆也出來了。
他這次是真壓不住了。
臉色難看得像鍋底,襯衫釦子都沒扣整,站到門口時眼神先往鎮南店這邊狠狠掃了一下,那眼神裡不是平時那種算計,是一種被逼到沒路時的怨和怒。
林曉站在櫃檯邊,一看見那眼神,心口先是一緊。
可她沒有躲,也沒有往後退,只把手裡的號牌本放平,站得更穩了一點。
這幾天她已經太明白了。
對面越露這種眼神,越說明自己那邊真亂了。
她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被這一眼看得先亂。
福來館老闆沒有立刻衝鎮南店來。
他先是在自己門口站了幾秒,像是在壓那口已經頂到嗓子眼的火。可壓了幾秒沒壓住,最後還是開口了。
“鎮南現在是挺會走路。”
他這句話一落,走廊都像靜了一下。
“我一翻鍋你接單,人一走你接人。現在還讓樓裡都來看我笑話。”
這幾句一出來,前廳後廚裡的人都聽清了。
最關鍵的是最後那句。
“讓樓裡都來看我笑話。”
這就已經不是在說傳單,也不是在說那鍋湯。
是把這幾天壓在他心口那層最實的難堪,直接扔到了走廊裡。
鎮南店這邊沒有誰接。
程意在案板邊,手上還壓著一盆魚。
她連頭都沒抬,像那幾句話不是衝她來的,只是走廊裡飄過去的一層雜音。
林曉也沒接。
她只是把一張小票遞給門口那桌等位的人,聲音和平時一樣。
“七十一號,兩位,裡頭請。”
這一句平平送出去,像一塊石頭壓在水面上。
對面在炸。
這邊還在帶桌。
這種對比,比回十句都重。
福來館老闆原本就壓著火,這會兒一看鎮南店竟然一句不接,臉色更難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想直接把話往門裡扔。
白工正好從樓梯口那邊上來,一看這架勢,腳步立刻快了。
“老闆。”
他聲音不高,卻正好卡在中間那條線上。
“有話在自己門口說,別堵別人店做生意。”
福來館老闆猛地回頭,眼睛都紅了一點。
“我堵誰了?”
“我說句實話都不行?”
白工看著他,臉色也沉。
“你家門口剛出了甚麼事,整層樓都看見了。”
“你這會兒站這兒說誰踩你,沒意思。”
這句已經夠重了。
可真正把福來館老闆那口火徹底掀起來的,不是白工,是旁邊站著看的一位中年女人。
她本來是來樓上買東西的,聽到這裡忽然順口丟了一句。
“人家哪踩你了?”
“你自個兒鍋翻了,紙也撒了,怪誰。”
這句話太直接,也太準。
福來館老闆的臉一下僵住,隨即那層硬撐終於全裂開了。
“行。”
他盯著鎮南店門口,聲音壓得發抖。
“你們現在都看著我笑話。誰都覺得鎮南是自己一步步做起來的,我是自己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是不是?”
走廊裡沒人接這句。
沒人願意在這種時候真把話接實。
可沉默有時候比回話更傷。
因為沉默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大家心裡已經有秤了。
而那桿秤,此刻並不在他那邊。
程意直到這時候,才終於抬起了頭。
她沒有看白工,也沒有看那位中年女人,只隔著前廳和走廊,把目光落到福來館老闆臉上,聲音很平。
“你店裡的事,你自己收。”
“別站我門口說。”
就這一句。
不解釋。
不辯。
不接他那些“你接單”“你接人”的風。
只把最硬的一層退回去:你店裡的事,你自己收。
這句話像一下把路切開了。
福來館老闆要是再往下說,味就會更難看。
因為他現在站在別人門口,把自己家這幾天所有亂和怒全往外潑。
程意不接那些亂,只把它原樣送回去,他反而沒法再往下繞。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後頭,臉都漲紅了,像還想替自己老闆衝一衝,可眼見走廊裡看的人越來越多,保安也已經從樓下上來了,最終只能伸手拉了老闆一下。
“走吧。”
這一下拉得很急,也很難堪。
福來館老闆沒有立刻動,眼睛還死死盯著鎮南店門口。
可看了兩秒,林曉還在照常帶桌,程意也已經重新低頭看鍋,像這邊根本沒把剛才那一陣炸當回事。
這種無處著力的感覺,最傷人。
最後,他猛地一轉身,進了福來館。
捲簾門“譁”地又往下拉了一截。
這陣風一過,走廊裡那股氣卻沒有立刻散。
因為剛才那幾句,太實了。
實到很多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心裡那點模糊也被逼清楚了。
“鎮南在踩我。”
這句話從福來館老闆嘴裡一出來,反而讓很多人更明白,誰在踩誰,誰在亂誰。
鎮南店前廳依舊沒停。
林曉把最後一張小票遞出去時,手心其實全是汗。
可她臉上沒有半點鬆下來,聲音也還是穩的。
直到那桌客人坐進去,趙嬸把新起的一盤魚送出來,她胸口那塊一直繃著的地方才輕輕落了半寸。
這一次,比前頭那些塞紙、放價、放風都更險。
因為這是對面老闆親口下場,想把“我們被踩了”這層委屈扔到外頭耳朵裡。
這種話最不好擋。
你解釋,像較勁。
你罵回去,像撕破臉。
你不接,又容易讓對方以為自己還能再扔幾句。
可程意剛才那一句“你店裡的事,你自己收”,剛好卡住了那條最窄的縫。
不給他往下演,也不給自己沾半分髒。
林曉現在越來越明白,真正穩的人不是一句不說。
是知道哪一句該說,哪一句一句就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