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工一走,屋裡又靜了一下。
趙嬸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鍋是對的。”
她看著程意。
“後頭怎麼擺?”
這句話問得很實。
現在已經不是收不收的問題了。
是怎麼收,甚麼時候收,用甚麼法子把這鍋和這人擺進店裡,才不讓外頭那股“鎮南挖人”的風炸開。
張勇也抬起頭。
“他要真過來,先放老店還是分店?”
“放明面,還是先壓著?”
程意沒有立刻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鍋湯剩下的底,腦子裡卻很快把幾層線一起過了一遍。
福來館門口那兩張紙、外頭正在傳的“鎮南要挖老李”、工會下週那股風、供貨點那邊已經開始被問量,還有“問人一頁”上那些一條條記下來的抬人路數。
現在一步走錯,風就會炸。
可這鍋對,這人也不能白放走。
她沉了幾秒,終於開口:“先不擺老店,分店那邊收。”
趙嬸眼神一動,立刻明白了第一層。
對。
老店太顯眼。
前廳一站,走廊一看,風立刻就起。
分店相對小、相對偏,也剛好還在試營業,進一個後廚看鍋的人,外頭不容易立刻對上“老李進了鎮南”的那層風。
程意繼續往下壓。
“也不現在擺到明面上。”
“先說試兩天手,按臨時算。前廳不說,外頭不接。誰問,就一句:後廚幫忙的人,試鍋。”
這一步很穩。
不是否認,也不是承認到死。
是把最實的那層先擺出來:人來試鍋。
張勇點了點頭。
“對。”
“他先在分店後廚把鍋接上。等外頭那股風過一遍,再看往哪邊放。”
趙嬸也點頭,隨即看向老李。
“你呢?”
她問得很直。
“你自己心裡站得住嗎?現在這一步不是過來就算成,是一邊試鍋,一邊挨風。你要是心裡還飄,這口鍋一樣會亂。”
老李坐了這麼久,第一次抬起頭來,眼神裡那層灰已經散了一大半,只剩下很實的一點沉。
“我站得住。”
他說這句時,聲音不高,卻很實,“福來館那邊,我已經回不去了。鍋我既然要重新看,就只看鍋,不看他們後頭那股風。”
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人心裡那最後一層試探,也鬆了一點。
程意看著他,終於把這一步定下來。
“明天開始,你先在分店後廚。”
“只看鍋,不站前頭,不接外頭的話。試三天。”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到他手上。
“三天後,鍋、人、節奏都對上,再往下走。”
老李點了點頭。
“行。”
這一個“行”落下來,風當然不會就此停。
可鍋,終於算是接上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分店比往常更早開了火。
不是前廳早開門,是後廚先起鍋。
老李照程意定下的那條線,從後巷進,不走前頭,也不在老店露面。
人一到分店,先把手洗乾淨,甚麼都沒問,站到灶邊先看火,再看料,最後才看檯面和留樣櫃。
趙嬸侄女站在前廳,透過後廚門簾往裡看了一眼,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緊和新都攪在一塊兒。
她不是怕老李做不好,是知道這一步一旦站住,後頭那股風就真的要變味了。
程意沒有留在分店盯一整天。
她只盯了第一鍋。
魚下鍋那一下,火候和昨天試鍋時沒差。
豆腐燒肉起鍋時,邊角收得更整,手上明顯已經開始和分店這口鍋接上了。
湯起得也不急,先聞底,再下料,整個節奏不像個新來試手的,倒像在這裡已經站了好一陣。
看完這三樣,程意才把圍裙往後一系,朝老李說了一句。
“今天就按這三樣走。”
“別求快,先把一鍋一鍋看順。”
老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我知道”,手底下卻已經在按這句話走了。
快不是今天最重要的。
順,才是。
可風一點不慢。
還不到上午十點,福來館門口就有人開始帶話了。
不是毛呢外套表弟,也不是福來館老闆。
是兩個在門口買菸、順路聊閒的人,站在走廊上聲音不高不低,偏偏讓經過的人都能聽個大概。
“鎮南那邊現在是會算。”
“福來館鍋一翻,他們就撿現成的。”
另一人接得更順。
“可不。前頭接單,後頭接人,哪一步不是撿現成的。”
這話一出來,走廊裡那股風立刻換了層皮。
從“鎮南是不是要挖老李”,變成了“鎮南只會撿現成的”。
這比前頭那句更壞。
前頭那句,最多讓人覺得兩家店在鬥。
後頭這句,卻是往“吃相難看”上引。
好像福來館一出事,鎮南店不只是接鍋、接單、接人,還都是踩著別人起勢。
這種風,不猛,卻很黏。最容易粘在那些半懂不懂、只聽一句的人心裡。
老店這邊,林曉先聽見了。
她手裡正給一桌寫號,筆尖頓都沒頓,只把那句原樣記進了“問人一頁”旁邊新加的一頁。
上午九點四十七,走廊兩人說“撿現成的”。
記完以後,她沒有急著抬頭找是誰說的。
因為這時候追著看,反而像心虛。
她先把眼前這桌帶進去,再順手把櫃檯邊那隻茶壺提起來,像平常一樣往門口那桌添了一輪熱水。
門口有人聽見那句風,果然就順著問了。
是個帶孩子的年輕媳婦,聲音不大,像真的好奇。
“你們分店後頭那個新來的,是不是福來館走出來的?”
這句要是回不好,風就會立刻順著往下長。
林曉抬頭看著她,臉上那層平靜一點沒散。
“我們店裡誰看鍋,按鍋來。”
她把茶壺往下一放,又順手把選單推過去,“你今天來吃飯,鍋順就夠了。”
年輕媳婦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這麼回。
鍋順就夠了。
這句話很輕,卻把“福來館走出來的”“撿現成的”這些風全退回去了。
你是來吃飯,不是來給兩家店論個誰高誰低。鍋順不順,這才是你該看的。
年輕媳婦低頭笑了笑。
“那給我還是來魚和豆腐。”
這風第一口,算是被壓住了。
分店那邊,風更直接。
瘦大姐是最先看出鍋不一樣的人。
她今天一坐下,第一口湯喝下去,眼神就抬了一下,隨後又喝了第二口,才朝櫃檯那邊看去。
趙嬸侄女正好在前頭,見她看過來,心裡先是一緊。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