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沒有順著猜,而是直接把這條也記下來。
“工會這頭,後天之前我不再多接別的電話。”
她看著白工,“要是真有變,必須是工會那個姓陳的親自來,或者工會辦公室打來。別的都不算。”
白工點頭。
“這個對。”
“人一多,訊息一亂,你最容易被套出話。”
中午時,分店那邊又來了熟客。
瘦大姐帶著她嫂子和一個小男孩,坐下以後照舊要魚和豆腐。
小男孩吃得快,邊吃邊看門口號牌繩,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明天是不是很忙啊?”
林曉手裡正寫號,聽見這句,下意識抬頭。
“怎麼這麼問?”
小男孩嘴快,直接回。
“外頭有人說,你們明天要做大單,店裡顧不上。”
瘦大姐臉色一下變了,轉頭就訓。
“誰跟你說的?”
小男孩被嚇一跳,老老實實回。
“樓下那個賣冰棒的叔叔說的。”
林曉心裡一沉。
風已經開始放了。
而且不是等後天,是今天就開始往外遞話。
遞的也不是“他們不乾淨”,是“他們忙大單,顧不上散客”。
這話聽著不壞,卻夠讓鄰居猶豫:那我明天還來不來?會不會來了也吃不上?
林曉腦子轉得很快,沒有慌著去解釋長篇,只笑了笑,對著小男孩說了一句。
“我們每天都忙。”
“你今天不也吃上了嗎?”
小男孩一愣,隨即笑了。
“也是。”
這句看似輕巧,卻把那股風直接掰回來了。
瘦大姐也聽明白了,邊給孩子夾菜邊順口對旁邊桌說了一句:“這家店忙歸忙,出菜還是快。”
旁邊桌的人一聽,跟著點頭。
“對,我上回來也是,沒等太久。”
林曉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那股緊反倒更穩了。
風不是不能吹。
關鍵是誰先把話接住。
傍晚回老店時,她把小男孩那句話原樣說了。
趙嬸聽完就罵。
“賣冰棒那張嘴也讓人買了?”
程意卻沒有順著去猜“誰買了”,只問了一句最要緊的。
“你怎麼回的?”
林曉把那句“我們每天都忙,你今天不也吃上了嗎”說了一遍。
張勇一聽就笑了一下。
“這句回得好。”
趙嬸也點頭。
“對。”
“不是硬頂,不是解釋,是把他話裡的勁卸掉。”
程意看著林曉,眼神裡終於帶了一點很淡的讚許。
“就是這麼回。”
“後天誰再說我們忙得顧不上,你就讓他看看店裡鍋有沒有停、號牌有沒有斷、客人有沒有坐下。”
林曉點頭,心裡那點火越燒越穩。
她現在越來越能感覺到,自己不是隻會在前廳跑腿了。
她開始會守風向,會守話頭,會在別人往你身上扣東西的時候,把那東西輕輕撥開。
夜裡,供貨點老闆又捎了句話來。
不是親自來,是讓夥計帶的。夥計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
“老闆讓帶話,明天后院門照舊,但今早那個認車的,下午又去過一趟。”
張勇聽完,臉都沉了。
“盯得真緊。”
程意卻沒亂,只把這句也寫進本子裡,時間、傳話人、內容,一句沒漏。
寫完,她把筆一放,抬眼看向三個人。
“明天不許有一個人遲。”
“誰手裡那一步掉了,後天這單就懸。”
趙嬸點頭。
“我四點半就到。”
張勇更乾脆。
“我明天晚上乾脆不回了,就睡後廚。”
林曉也把自己的話接住。
“我會先把老店前廳的號牌、桌次、單據全排順。後天誰要來站門口,我先看他,不讓他看出我慌。”
燈還亮著,門外的走廊已經空了。
可誰都知道,真正的忙和真正的風,都在明天晚上以後。
因為再往前走一步,就是後天了。
第二天幾乎是掰著分鐘過的。
鎮南店照常開門,分店照常試營業,誰都沒提“明天工會那單”,可每個人心裡都繃著。
那種繃不是慌,是把每一步都提前過了一遍,生怕哪一步因為想當然出了漏子。
程意一早就去了一趟工會。
她沒帶多餘的人,只帶了選單、交接單樣本和一張寫好時間點的紙。
陳姓後勤見她來,先把辦公室門關上,連茶都沒顧上倒,直接說正事。
“後天這單,選單就按昨天電話裡定的走。”
“兩葷兩素一湯,一百二十份。”
“十一點半前第一批必須到,十二點二十第二批,簽字的人還是我。”
程意把那張紙攤開,指著最下頭那行問了一句:“中途要是有人臨時說改選單、加份數、換籤字人,我按誰的話算?”
陳姓後勤看了她一眼,顯然知道她在防甚麼。
“只認我。”
“就算是我們單位裡別人來插話,你也別認。真要變,我先給你店裡打電話,再當面簽字。”
程意點點頭,把這句話記下來。
“後天送到以後,箱子先不拆,先點數,後簽字。”
“對。”陳姓後勤立刻應下,“我也跟食堂那邊說過了,誰都別先伸手。先讓咱們兩邊把字對上。”
這幾句一落,後天那單的最關鍵那口氣,又被壓實了一層。
程意從工會出來,沒立刻回店,而是順路去了一趟管理處。
她把後天那單的大概時間點跟白工說清,沒求甚麼特別照顧,只提了兩個實處。
後天一早後巷那邊能不能多轉一趟,臨近中午如果老店門口排隊太多,保安能不能提前幫著壓一壓通道。
白工一邊記一邊點頭。
“我跟保衛科說。”
“後天你們這邊只管鍋和人,走廊那點風我儘量幫你攔。”
程意回到店裡時,張勇已經把明天晚上要用的兩隻舊菜筐翻出來了。
菜筐邊角磨得發白,看著再普通不過。
旁邊還放著兩隻麻袋,麻袋口都重新縫了繩。
趙嬸站在一旁看,忍不住說了一句:“你這架勢,像要去偷東西。”
張勇蹲在地上扎繩,頭也沒抬。
“越像偷,越安全。”
“他們現在認車、認人、認筐,巴不得一眼就看出來哪批貨是給我們的。咱就偏不讓他們看出來。”
林曉剛從分店回來,手裡還抱著那本小冊子。
她在門口聽見這句,心裡跟著緊了一下。
認車、認筐、認人。
這已經不是做生意的正常路數了,這是真把他們當成一場仗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