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來,程意眼神反倒更穩了。
她最怕的不是人來嚇,而是供貨點老闆被嚇亂。
現在人主動衝來改流程,說明這條線沒斷,反而更想穩。
“你坐。”程意先讓了一下,“慢慢說。”
老闆哪裡坐得住,站在櫃檯邊就把想好的全倒出來了。
“後天那批貨,我不擺明面上了。”
“魚和豆腐照樣給,但不走前門,不按平常送。你們早上五點半之前到我後院,從後巷進。東西我提前分箱,箱子外頭不寫店名,只寫甲、乙、丙。”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車子也別用平時那輛板車,換輛帶棚布的。誰看見都只當拉菜,不像送大單。”
張勇聽著,眼睛一點點亮了。
“這法子行。”
程意卻沒有立刻點頭,而是先問得更細。
“後院誰開門?”
“分箱後誰能碰?”
“裝箱單還怎麼對?”
老闆顯然一路上已經把這些想了。
“後院門我自己開。”
“就我一個人能碰,連我那夥計都不讓沾。”
“裝箱單我手寫兩份,一份你帶走,一份我壓箱底。箱子裡頭每一樣貨再加一張小紙條,寫清楚數量和時間。”
這套法子一出來,趙嬸都忍不住點頭。
“這就對。”
“你不把明路藏一藏,他們就一直盯著。”
林曉站在一旁聽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車也不能直接開到店門口。”
她開口時,三個人都看向她,“老店和分店門口最近都有人盯,車一停就暴露了。你們得先把貨送到離店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再分兩趟搬。”
這句話一出來,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供貨點老闆先反應過來。
“對。”
“就停到商場後頭那條小路,和文化館那邊拉線車常停的地方差不多。那兒平時有人來往,不顯眼。”
張勇也立刻接上。
“我和程姐兩個人去搬。”
“別人別插手。”
趙嬸想了想,又補一句。
“搬的時候也別一趟全搬完。”
“先把最要緊的魚和豆腐拿回老店後廚,再把素菜和湯料帶回去。真有人盯,也看不出你一次搬了多少。”
程意把這些一句句記在紙上,越記越清。
她現在已經很明白了,這單工會餐還沒做,真正的仗已經開始打供應線。
對方現在不是想在鍋裡下手,是想先讓你鍋裡沒法按時有東西。
老闆見幾個人聽進去了,心口那塊石頭也像落了一點。
“我今天來還有個事。”
他壓低聲音,“後天一早,要是有陌生人提前去我那兒等,你們先別露面。我把人拖住,或者直接叫市場那邊的人來。”
程意點頭。
“你別自己扛。”
“真有人堵,先喊人,先記時間,先看誰在場。”
老闆咬了咬牙。
“我知道。”
“這幫人現在盯得太緊,我也不敢裝沒事了。”
供貨點老闆走後,櫃檯邊靜了一會兒。
這份靜不是沒話說,而是大家都在重新掂量:後天那一單,不是單純的一百二十份飯,是把老店、分店、供貨點、工會、商場後門全擰在一起的一條線。
哪一頭被掐住,都能扯出事。
趙嬸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這已經不是正常做生意了。”
“這是明擺著想讓你們斷糧斷鍋。”
張勇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色沉得很。
“福來館那邊這會兒八成也知道工會單子掉到咱們這兒了。”
“他們自己後廚翻了鍋,正是最急的時候。”
林曉沒說話,低頭看著程意剛寫下的那幾行新安排,心裡卻一下明白了另一件事。
這條線越長,對方越容易從邊上咬。
可也正因為線長,一旦哪頭咬不動、哪頭穩住了,對方自己就會越來越急。
程意把紙夾進檔案袋,抬起頭來,語氣依舊很平。
“從今天開始,到後天工會單子送完,所有人都只做自己那一步。”
她看著三個人,“別想著補別人,也別想著逞快。自己那一步穩了,整條線就穩了。”
趙嬸點頭。
“我守老店和分店前廳,不讓門口亂。”
張勇應得更乾脆。
“我守供貨和裝箱,別的我不亂碰。”
林曉也把自己的話接住了。
“我守號牌和通道。”
“後天不管誰來帶節奏,我先把人和路看住。”
程意這才輕輕點了點頭。
“對。”
“咱們這兩天,不爭別的,就爭一個不斷。”
下午,分店那邊又出了一點風。
不是有人來鬧,是有人來問。
巷子裡那位瘦大姐帶著自己嫂子過來吃,坐下以後先點了魚和豆腐,吃到一半才像隨口問了一句。
“聽說你們後天還接了工會那邊的餐?”
林曉心口一動,臉上卻沒露,只回了一句最穩的。
“我們按自己店裡的安排做飯。”
“別的我不清楚。”
瘦大姐笑了笑,沒再追,像真只是順嘴一問。
可林曉卻把這句話記到了心裡。
風已經開始吹了。
工會單子還沒做,巷子裡就有人知道了。說明訊息已經從某一頭漏出去,而且漏得不慢。
傍晚她回老店時,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說了。
程意聽完,沒有驚訝。
“正常。”
“工會那邊問過我們,供貨點那邊也有人堵,訊息不會只在一個圈裡轉。”
她停了一下,“越是這樣,後天越要穩。
讓他們知道訊息沒用,知道了也搶不走。”
林曉點頭,心裡那股緊更實了。
她知道,後天那單,不只是做給工會吃。
也是做給那些一直盯著她們翻鍋的人看。
後天那單定下來以後,鎮南店和分店表面上照常開門,裡頭的節奏卻全變了。
誰都知道,真正的仗不在後天中午那一鍋飯上。
在後天之前。
在貨能不能順利拿出來,鍋能不能按時起火,前廳會不會被人拖住,後巷那輛帶棚布的車會不會被人認出來。
這些地方,哪一處斷一下,工會那單都能被拖成一鍋粥。
晚上收攤後,程意沒像往常那樣先去對單,而是先把後天那幾條關鍵線路又順了一遍。
供貨點後院、商場後頭小路、老店後廚、分店前廳、工會交介面。
她把這五個地方在紙上畫成五個點,中間用線連起來。
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處,哪一處出問題最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