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慢慢走回去,把剛才那通電話的重點一條條說了。
暗號定了。
村委會知道了。
她媽知道了。
村口今天又有人放“她不認娘”的風。
馬支書說,不能回去,回去就中招。
趙嬸越聽臉色越沉,到最後胸口都起伏起來。
“真下作。”
“拿娘倆的名聲去磨,真是爛透了。”
張勇也咬牙。
“他們現在是真沒招了。”
“店裡壓不住,就往老家放風,想讓你自己倒。”
程意沒先罵,先把事往下一步推。
“今天開始,老家那條線也進本子。”
她轉身拿出另一本新的小冊子,封面空白。
“單獨記,村口誰來打聽、誰放了甚麼話、哪天、幾點、誰聽見,都記上。以後城裡和村裡兩條線能對起來,派出所也好看全域性。”
林曉點頭,第一次主動把那本小冊子接過來。
“我來記。”
程意看了她一眼,點頭。
“行,你來記。”
她語氣仍舊很平,卻把力量壓得很實。
“你現在不是隻在守自己。你在守你媽那頭,也在守這兩家店。”
林曉把小冊子抱在手裡,指尖慢慢收緊。
她突然覺得,自己心裡那種“怕自己撐不住”的念頭,正在一點點退。不是不怕了,是怕也得往前頂。
因為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退一步,對方就會順著她最軟的地方一直踩。
那她就不能再軟。
夜裡這通電話打完,店裡的人都沒立刻散。
鍋洗完了,前廳也收得差不多,可幾個人都站在櫃檯邊沒動。燈光不算亮,玻璃上還映著門外走廊的影子,像一層薄薄的霧。
林曉把那本新冊子翻開,第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又把村口那兩個人放話的內容一條條記進去。
時間。
地點。
誰聽見。
說了甚麼。
馬支書怎麼回的。
她媽怎麼說的。
暗號是甚麼。
她寫得很慢,卻很穩。寫到“別回來”三個字時,筆尖頓了一下,眼圈又熱了,可她沒停,繼續把後面一行寫完。
趙嬸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她知道,有些勁不是勸出來的,是人自己在最疼的地方被逼出來的。
張勇把櫃檯上的空茶杯往裡挪了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他們現在開始兩頭放風。”
“城裡一頭,村裡一頭,都是想把人心攪亂。”
程意點頭。
“對。”
她看著林曉手裡的冊子,“所以這本冊子很要緊。以後城裡有人來堵門,老家有人來帶話,能對得上的都要往一起對。不是說給自己聽,是說給派出所聽。”
林曉抬起頭。
“我懂。”
“他們要是今天來店裡冒充村裡人,明天村裡又有人說我不認娘,那就是一條線。”
她頓了頓,又接了一句,“不是巧。”
程意眼裡那點冷意終於鬆了一絲。
“你能想到這兒,就對了。”
第二天一早,分店照常開門。
燈還亮著,攝像頭也亮著。巷子口昨晚被風吹過,地上落了點紙屑,張勇一來先掃乾淨,再去看鎖眼邊那截透明膠帶和窗框上的粉筆灰。
膠帶還在。
粉筆灰也沒動。
表面上沒事。
可幾個人心裡都清楚,越是這種“表面沒事”,越說明對方在憋別的法子。
十點整,第一鍋湯開始滾。
分店這幾天試營業,已經有點人氣。鄰居里最先來的那幾家開始帶親戚帶朋友,來的理由都差不多。
“那家店還行,去嚐嚐。”
這種一句話帶來的客,比任何吆喝都值錢。
林曉上午在分店幫忙,寫號、帶桌、收桌,動作一順起來,整個人看著都比前段時間挺拔些。
她現在已經不再老是拿眼角去追每一個進門的人,而是先看秩序。
隊伍穩不穩。
桌子翻得順不順。
門口有沒有人長時間站著不走。
真正會做前廳的人,最後盯的都不是某一個人,是整個場。
程意看在眼裡,沒誇,只在她把一桌客人帶進去後,順手把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
“喝兩口。”
林曉點點頭,仰頭喝了一口,杯子還沒放下,門口就來了一個人。
不是福來館的人,也不是前幾天那幾撥“好心人”。
這回來的,是個穿制服的郵遞員。
腳踏車停在門口,包斜揹著,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哪位是程意?”
“有封掛號信。”
前廳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1988年這會兒,掛號信不是沒有,可大多跟單位、公家、或者正式通知沾點邊。
一家飯館突然來一封掛號信,本身就夠讓人多看兩眼。
趙嬸第一個皺眉。
“甚麼信?”
郵遞員很老實。
“我不知道。”
“掛號,得本人簽收。”
程意從後廚出來,擦乾淨手,接過筆,在回執上籤了字。
信封不厚,摸起來像裡面只有一兩張紙。
張勇站在旁邊,眼神一下沉了。
“不會又是甚麼假通知吧?”
程意沒立刻拆,她先把信封正反看了一遍。
寄件人那欄寫得很簡單:縣食品衛生管理辦公室。
這幾個字一出來,趙嬸臉色先變了。
“衛生那邊?”
林曉心口也跟著一緊。
前幾天分店剛來過“衛生複查”,現在又來掛號信,這時間點太緊了。
程意的神色倒沒亂。
她把信封放到櫃檯上,用小刀順著邊口劃開,動作很穩。信紙抽出來,一共兩張。
第一張是通知。
第二張是附頁。
通知寫得很規整,意思卻不輕。
縣裡準備在近期對轄區內部分餐飲經營單位開展一次集中抽檢,鎮南店和分店均在名單內,要求按時配合。
附頁寫了抽檢範圍:食材來源、留樣制度、從業人員健康情況、後廚衛生、排煙排水。
趙嬸一口氣堵在胸口。
“這是衝著咱們來的吧?”
張勇也皺眉。
“鎮南店和分店一起抽?”
“這也太巧了。”
林曉看著那張紙,心裡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往上冒,可她這次沒像以前那樣先往最壞處想,而是先去看最後一行。
抽檢日期沒有寫死,只寫了“近期,由工作人員另行通知具體時間”。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封信是真的,但時間上還有口子。
對方要是想借這個做文章,就會圍繞“另行通知”這四個字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