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落,店裡那層繃著的空氣終於散了。
有人重新拿起筷子,有人低頭繼續吃飯,門口等位的人也開始挪步。最重要的是,沒人再盯著那鍋湯看。
因為對方自己把話收回去了。
程意這時才做最後一步。
她把封好的菜和湯放到一邊,沒有立刻丟,也沒有立刻開封。
而是當著保安和前廳幾位客人的面,把封口上的時間又寫清楚,壓到櫃檯下。
然後她抬頭,看著杜姓男人,語氣很平。
“你今天這桌錢,我不收。”
“但你以後別來。”
杜姓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句。
不收錢,不是給臉。
是不承認你是正經來吃飯的客人。
這比罵他兩句更狠。
他的臉一點點漲紅,又一點點灰下去,最後甚麼都沒說,低著頭走了。
走的時候步子很快,像再多留一秒都覺得難堪。
人一走,趙嬸終於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幫人真是……”
她罵到一半,又咽回去,只抬手揉了揉胸口。
“今天這關要是沒頂住,外頭一傳就完了。”
張勇在後廚把火壓小了一點,也從鍋邊走出來,眼裡還帶著火。
“他們今天這招比前幾天都陰。”
“不是鬧,是裝。裝你自己吃出問題,最噁心。”
林曉站在櫃檯旁邊,腿都還有點發軟,可心裡反而更硬了。
她想起剛才那句“是我自己胃不舒服”。
對方被逼到自己收口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怕的那口氣正在一點點從自己身體裡退掉。
因為她終於看見了……這些人不是不能贏。
他們只是一直在賭你先慌。
只要你不慌,他們就得自己往回收。
分店這場“裝吃出問題”的戲被壓下去以後,前廳反而更穩了。
客人繼續吃,鄰居繼續聊菜,門口隊伍也沒散。修車師傅臨走前還特意衝程意說了一句。
“你們這處理行。”
“真有事不怕查,怕的是有人裝有事。”
這句話不響,卻像替剛才那一場定了調。
程意把封好的湯和菜收進櫃檯下,順手又把錄影帶和剛才那張點選單子壓在一起,寫清楚:桌號、時間、對方自述“自己胃不舒服”。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
事情一出,先把它變成材料。
材料一齊,風就吹不歪。
下午兩點,林曉按約定回老店。
她剛進商場走廊,就覺得不對。
鎮南店門口沒有平時那麼順,等位的人雖然還在,可都伸長脖子往裡看,像前廳有甚麼事。白工也在,站在門側,臉色有點沉。
林曉心口一緊,快步過去。
“怎麼了?”
白工先看她一眼,壓低聲音。
“有兩個人來店裡,點名找你。”
“說自己是你老家那邊來的。”
林曉的後背一下涼了。
“我老家?”
白工點頭。
“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穿得挺普通,看著不像正經來吃飯。”
“進門就問林曉在不在,還說“找她有點急事”。程意沒讓他們往裡坐,現在還在門口那邊磨。”
林曉指尖發麻,第一反應就是她媽。
對方終於不只是在村裡繞,不只是在巷子裡敲門了。現在直接找到店裡來,打的是“老家來人”這張牌。
趙嬸這時候也從前廳擠過來,氣得臉都紅了。
“你別慌。”
“那倆人嘴裡沒一句實話,一會兒說認識你媽,一會兒又說是你舅家那邊的親戚。我看就是來套你的。”
林曉深吸一口氣,強行把心口那陣發麻往下壓。
“程姐呢?”
“在前頭。”
白工回了一句。
“她沒讓人進後廚,也沒讓他們站櫃檯太近。”
林曉點點頭,繞進店裡。
那兩個人正站在前廳靠門口的位置。
男的三十來歲,瘦,眼神很飄。
女的年紀大一點,頭髮挽著,看著像會說軟話的那種。
兩人都沒點菜,手裡也沒號牌,就站著。
程意站在櫃檯旁邊,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把前廳和後廚隔開。
男的先看見林曉,眼睛一下亮了,聲音也跟著抬起來。
“哎,林曉!可算見著你了。”
“你媽讓我來找你。”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兩桌客人都抬頭了。
林曉心口狠狠一縮,卻沒有衝過去,反而站在程意側後方,先問一句最硬的。
“我媽叫甚麼名字?”
男的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先問這個。
“你這孩子……”
他乾笑兩聲,“你媽不就是你媽嗎?還問名字。”
林曉盯著他,聲音發緊,卻一字一頓。
“我問你,我媽叫甚麼名字。”
女的趕緊出來打圓場,笑得很假。
“孩子急了。”
“我們真是村裡來的,你媽這兩天被人堵得不敢出門,讓我們來叫你趕緊回去。”
趙嬸當場就火了,聲音一下拔起來。
“你們少在這兒嚇唬人!”
“她媽要真有事,村委會和派出所不會找?”
程意抬手壓住趙嬸,眼睛一直盯著那兩個人。
“你們既然說是她老家來的,那把你們姓名寫下來,再把找她的事寫清楚。”
“寫完我讓她看。”
男的臉色微變,立刻換成不耐煩。
“我們好心跑一趟,還要寫啥?”
“再寫下去她媽那邊都出事了!”
這句又是嚇。
先把你心口捅穿,再讓你自己亂。
林曉這會兒反而徹底清醒了。
她腦子裡很快閃過一件事:如果真是她媽叫人來,一定會報得出名字,一定會說得出馬支書或者村委會那邊誰在。不會一上來只會喊“趕緊回去”。
她咬住唇,把聲音壓穩。
“你們說我媽被堵。”
“誰堵的?堵在哪?村委會知道嗎?馬報警沒有?”
男的嘴唇動了兩下,顯然沒準備這麼細。
女的趕緊接上。
“村裡那點事哪說得清。”
“你就先跟我們回去,回去就知道了。”
這話一出口,更露底了。
趙嬸冷笑一聲。
“回去?回去讓你們把人帶到哪兒去都不知道吧?”
男的臉色終於有點繃不住,語氣發硬。
“你們這店還講不講人情?”
“她媽都那樣了,你們還攔著?”
程意站著沒動,語氣很平。
“講人情也得講清楚。”
“你們現在有兩個辦法。”
第一,留下姓名、住址、來意、和林曉家的關係,我現在幫她打老家的電話核。
第二,你們去派出所,當著民警把事說清楚,派出所如果說讓她回,她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