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程意就去了分店。
民警昨晚交代過,取證前別動。
她就讓那片紅漆掛著,掛到天亮,掛到路過的人都能看見,掛到它變成一塊最刺眼的證據。
巷子口的修車師傅看見她,先嘆了口氣。
“你們這店真不容易。”
程意沒跟他講苦,點點頭,走到門頭下站住。
紅漆在晨光裡更刺眼,順著木板流到邊角,滴在牆上,像一道道血痕。
張勇拎著水桶和抹布也到了,手裡還拿著一卷塑膠膜。
“要不要先遮一下?”
“別讓人瞎猜。”
程意搖頭。
“先等民警來。”
“他們拍完取完,我們再遮,再擦。”
九點不到,派出所的人和管理處保衛科來了。
民警又拍了一遍近景,把鞋印和濺點也重新拍清楚,還讓程意把昨晚封好的紅漆樣本遞上去登記。
取證完成後,民警點頭。
“可以處理了。”
“你們擦掉也行,遮住也行。處理過程最好讓保衛科在場,寫一筆記錄。”
保衛科的人立刻應下,掏出本子記時間。
張勇開始擦。
他先用塑膠膜把門頭底下的牆面護住,防止稀釋的漆水再往下流。
趙嬸拿來溫水,程意用刮板輕輕刮掉表面厚漆,再用抹布反覆擦。
紅漆不容易擦乾淨,擦一遍淡一遍,但“分店”兩個字終於露出來。
修車師傅在旁邊看著,小聲說。
“這漆要是昨晚沒人管,今天一曬,乾透了更難擦。”
張勇咬牙。
“他們就是算著這個來。”
“想讓我們越擦越難看。”
程意沒接這句,只把擦下來的漆渣收進袋子裡,封口貼時間,再讓保衛科簽字確認:現場清理,保留殘渣。
這一步做完,她心裡才踏實一點。
可剛踏實沒五分鐘,巷子口就來了兩個人。
一個穿中山裝,一個夾著檔案袋,是街道辦那位幹部和一個年輕辦事員。
兩人走得很快,看到門頭上那片尚未完全擦淨的紅印,眉頭立刻皺起來。
中山裝幹部先開口。
“你們這裡怎麼回事?”
“有人反映你們開店前搞得烏七八糟,影響周圍環境,還說你們跟人起衝突。”
趙嬸一聽這句,火一下竄起來,張口就要罵,被程意抬手壓住。
程意把話說得很實。
“不是我們起衝突。”
“昨晚有人往門頭潑紅漆,派出所來過,已經登記取證。我們現在在清理。”
她把派出所的登記回執拿出來,讓對方看清楚時間和編號。
中山裝幹部看完,臉色緩了一點,卻還是皺眉。
“那怎麼又有人反映,說你們這邊不安全,搞得人心惶惶?”
“還說你們店剛掛門頭就跟人結仇,以後肯定吵得鄰居睡不著。”
這話明顯是帶節奏。
不是要解決紅漆,而是要把紅漆說成“你們惹事”的結果。
程意沒有跟他爭“結仇”,只把問題壓回流程。
“我們備案手續齊全。”
“排煙方案也備案過,住戶溝通單你們也存檔了。”
“現在這裡發生惡意破壞,派出所處理。街道辦如果需要我們補甚麼安全措施,你列清單,我們照辦。”
年輕辦事員翻開檔案袋,拿出一張紙。
“有人遞了材料,說你們這邊治安差,建議暫緩開業。”
他抬眼看程意,“街道辦也怕出事,怕出事以後你們說我們沒管。”
趙嬸氣得胸口直起伏,忍了又忍才憋出一句。
“治安差是我們造成的?”
“潑紅漆的人你們不找,倒來找我們?”
中山裝幹部擺擺手,示意趙嬸別激動。
他看向程意,語氣更現實。
“我不想為難你們。”
“我也知道你們是按手續走的。”
“可現在事情鬧得太明顯,鄰居反映多,領導也會問。你們能不能先把開業往後推一推,等這陣風過去?”
這話聽著像商量,實則是壓你。
一推,分店就拖。
拖久了,人心散,房主也會動搖,工人也會不敢來,流程就被對方達成目的。
程意盯著對方,語氣很平。
“開業時間我們可以按實際施工進度調整。”
“但我們不會因為有人破壞就無限推。”
她停了一下。
“如果街道辦擔心安全,我願意加兩項:夜間門口加燈,門頭加監控。監控的錢我出,安裝我找人,備案我來做。”
中山裝幹部聽到“監控”,明顯愣了一下。
1988年監控這東西並不常見,但一些單位和商場已經開始裝簡易的閉路裝置。
若真能裝,確實能把“誰動手”這事往明處拉。
年輕辦事員也愣住,低聲問:“你們能裝?”
程意點頭。
“能。”
“哪怕先裝一個照門口的也行。裝完我把安裝單位和位置報給街道辦,寫進備案。”
中山裝幹部沉默了幾秒,明顯在權衡。
他不是怕她開店,他怕的是出了事沒人背鍋。
監控一裝,鍋就不容易扣在街道辦頭上。
趙嬸在旁邊聽著,心口也松一點。
“對。”
“裝燈裝監控,誰再來潑紅漆,就讓他跑不掉。”
中山裝幹部點點頭,語氣終於緩下來。
“行。”
“你們願意做安全措施,這是態度。”
他抬眼看門頭。
“紅漆的事你們繼續配合派出所,街道辦這邊我也會記錄。有人再來反映,我就讓他拿證據來,不要空口。”
程意點頭。
“謝謝。”
兩人走前,中山裝幹部又補一句。
“你們也別跟鄰居起衝突。”
“真有人上門罵,你們別回罵,先叫派出所。”
程意應下。
“我們不吵,我們只走流程。”
街道辦的人一走,趙嬸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們這是想借紅漆把你按住。”
程意看著門頭上那層淡紅印,聲音很穩。
“他們想按住我。”
“我就把燈裝上,把監控裝上,讓他們按不住。”
張勇把最後一塊漆擦掉,抬頭問。
“監控去哪弄?”
程意想了想,答案很具體。
“先找文化館後勤。”
“他們跟電視臺有裝置來往,知道哪能裝簡易的。”
“再找管理處,商場這邊肯定有認識的安裝隊。”
她把門頭下的水漬擦乾,拍了一張“清理完成”的照片,又讓保衛科簽字確認。
今天這場上門,並沒有把分店推後。
反倒讓她更確定一件事:對方已經開始動用“舉報渠道”,把壓力從商場推到街道辦。
越是這樣,越要把安全措施做得更硬,硬到誰都沒法說你“不開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