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一開門,客人又來了。
林曉照常迎客,照常叫號,可她總覺得門口有視線。
她不敢亂看,只能把注意力壓在等位牌上,一桌一桌叫過去。
十一點五十,那扇門又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皮夾克,頭髮抹得油亮,手裡夾著煙沒點。
他沒坐下,站在收銀臺前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曉身上。
“林曉在嗎?”
林曉心口一沉,手裡的號牌差點掉下去。
趙嬸已經走到她身邊,擋住半個身位。
“你找她幹甚麼?”
“吃飯就寫號,不吃飯別堵這兒。”
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像是熟人。
“我找她有點私事。”
“她以前欠了賬,我來提醒她一聲。”
林曉眼前發黑,耳朵裡嗡了一聲,手指攥緊號牌,指節都白了。
她想衝出去罵,可喉嚨像堵住,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程意從後廚出來,手還沾著水,走到收銀臺後面。
“你要說賬,就把材料拿出來。”
“你要是沒材料,麻煩你出去。”
男人眯了眯眼。
“你是老闆?”
“是。”程意把毛巾搭在手腕上,“你想要甚麼,說清楚。”
男人把煙夾在指間,慢悠悠開口。
“她欠條在我這兒。”
“我不多要,兩千,今天給我,我就走。”
林曉臉色更白,嘴唇發抖。
“我早就還了……”
她聲音很小,像從胸口擠出來的。
男人立刻接上。
“還了你拿證據。”
“你要是拿不出來,就彆嘴硬。”
趙嬸氣得想罵,被程意抬手攔了一下。
程意看著那男人。
“欠條原件呢?”
“你拿出來讓我看看,別拿一張嘴來要錢。”
男人笑得更深。
“原件不在身上。”
“我也不傻,隨身帶那玩意幹啥。”
他往門口抬了抬下巴。
“你要真想看,跟我出去聊。”
程意沒動。
“我不出去。”
她指了指店裡的椅子。
“你要談,坐下談。你要是連坐都不敢坐,那就別說自己是來要賬的。”
男人臉色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店裡的客人,又看了一眼門口的保安巡邏點,明顯在算。
最後,他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掏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影印件。”
他把紙往檯面一放。
“你看看,是不是她的字。”
林曉盯著那張紙,眼淚差點掉下來,那字確實像她的。
她那會兒寫字就那樣,收筆會抖一下,像怕寫重了。
趙嬸也看見了,氣得臉發青。
“你拿個影印件就敢來要錢?”
男人把紙收回去,嘴角一扯。
“影印件也夠了。”
“你們要是不給,我就去報警,或者去找你們運營,把這事鬧大。”
林曉身子一晃。
她最怕聽見“報警”和“鬧大”。
不是她心虛,是她知道自己那會兒簽過字。
簽過字的人,最容易被人拿話按住。
程意沒有馬上回他“報警去”。
她伸手把櫃檯抽屜拉開,拿出一沓空白紙和一支筆,推到男人面前。
“行。”
“你說她欠你兩千,你把你身份寫清楚。”
“姓名、身份證號、聯絡電話、欠條來源。你寫完簽字按手印,我把這份影印件拍照留底,你再去報警。”
男人臉色一下變了。
“你甚麼意思?”
“我意思很簡單。”程意盯著他,“你要錢可以,先把你是誰寫清楚。你不寫,我就當你是來嚇人的。”
男人嘴唇動了動,沒立刻接。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客人,明顯不想在這兒留下真實資訊。
可他也不甘心就這麼走。
他把紙往回一塞,冷笑一聲。
“你們護得住她一時,護不住一輩子。”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林曉。
“我明天還來。”
“你自己想清楚。”
門一關,店裡像被抽走了空氣。
林曉站在原地,手腳都是涼的。
趙嬸罵了一句髒話,轉身就去找保安。
張勇這時回來了,臉色也難看。
“白工那邊說能調監控,但得有時間段。”
他喘了口氣,“剛才那人是誰?”
程意看了林曉一眼。
林曉嘴唇發白,半天才擠出一句。
“可能就是周啟明的人。”
她聲音發顫:“他以前就愛找人來嚇我。”
程意點點頭,沒在這時候讓她把所有細節一口氣說完。
她先把眼前的事落下來。
“先把剛才的時間記下。”
她看向張勇:“你去運營那邊,調這段走廊監控。看他從哪邊來,跟誰碰過頭。”
她又看趙嬸:“你把門口那塊的監控備份一份,別等晚上自動覆蓋。”
林曉聽見“備份”,才像抓到一點事做的東西,忙點頭。
“我去弄。”
她轉身去找電腦時,腿還是軟的,走了兩步差點絆到椅子。
程意伸手扶了她一下。
“別急。”
她聲音壓得低:“你今天先把午市撐過去。那個人明天來不來,我們都不靠猜。”
林曉抬頭看她,眼裡全是慌。
“程姐,他手裡有影印件。”
程意看著她。
“影印件能嚇人。”
“要真打官司,很多東西得對得上。”
她停了一下。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他每一次出現都記下來,把他手裡到底有甚麼弄清楚。”
林曉咬著唇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後還是沒掉下來。
她知道,這事才剛冒頭。
那個人走的時候說“明天還來”,不是隨口嚇。
他像是篤定她會怕,篤定她會自己垮。
而她現在最怕的,就是自己真垮了。
那一下午,林曉像踩在棉花上。
客人叫號她照做,點菜她照寫,端盤子她照端,可每做一件事,腦子裡就會閃一下那張折起來的影印件,還有那句“我明天還來”。
她最怕的是,自己一慌,把別的事弄錯。
鍋裡出錯,前廳出錯,最後所有人都得為她這點舊事買單。
程意沒讓她一直站在門口。
午市最忙那陣過去,程意把林曉叫到後廚門簾後面,遞給她一杯溫水。
“先喝。”
“你今天別逞強,前廳交給趙嬸一會兒,你坐五分鐘。”
林曉捧著杯子,手指還在抖。
“程姐,他會不會真報警?”
“他要是鬧到商場那邊,我這工作是不是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