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蹤石林的短暫寧靜,僅僅持續了兩天。
第三天清晨,負責警戒的侯三神色凝重地將眾人召集到一起。
“有船在石林外圍徘徊,不止一艘。”侯三指著監控陣法投射出的、微微發光的簡陋海圖虛影,上面有幾個細小的紅點在石林邊緣的水道附近緩緩移動,“看船型和移動軌跡,不像誤入的商船或漁船。很可能是搜尋船隊,黑蛟幫、鯊齒會,或者……珊瑚林的。”
洞穴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儘管他們隱藏得很好,但大規模的搜尋遲早會覆蓋到這片區域。
“沈老那邊有新的訊息嗎?”藍琊問。
蘇沐搖頭:“傳訊符石一直沒有動靜。要麼是沈老還未脫身,要麼是距離太遠或環境干擾。我們留下的單向聯絡暗號,也無人回應。”
沈鈞和破浪號、疾風號生死未卜,老海鬼下落不明,外部搜尋步步緊逼……形勢不容樂觀。
“不能坐以待斃。”藍琊沉聲道,“我們需要轉移,也需要主動獲取外界資訊,尤其是關於沈老和珍珠集最新動態的。”
“怎麼轉移?外面有船盯著。”鐵塔皺眉。
“迷蹤石林內部水道複雜,有些暗流通道,只有我們七星礁最核心的航海士才知道。”侯三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我可以帶大家從水下暗流走,離開石林範圍,然後換乘備用的小型潛水舟(一種低階水下法器),前往更外圍的‘飛魚礁’據點。那裡更加偏僻,而且有我們佈下的預警和偽裝陣法。”
“好!就這麼辦!”藍琊拍板,“立刻準備!輕裝簡行,只帶必需品!木易兄弟,碎片務必收好。”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收拾丹藥、符籙、武器和少量乾糧清水。楊毅也將自己的物品整理好,歸墟之眼碎片玉盒貼身藏好。
準備妥當後,在侯三的帶領下,眾人來到環礁湖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被水草覆蓋的巖縫入口。巖縫下方,冰冷的海水湧入,連線著一條**隱蔽的、通向石林深處複雜水網的**地下水道。
“閉氣,跟緊我!注意水流變化!”侯三叮囑一句,率先潛入水中。
眾人緊隨其後。楊毅入水後,海眼心髓自然流轉,不僅輕鬆抵禦了水壓和寒冷,更讓他在水中感覺如魚得水,行動自如,閉氣時間也遠超他人。他注意到藍琊、冷鋒、鐵塔、蘇沐也都各自施展手段,或依靠法器,或憑藉功法,在水下行動無礙,顯然七星礁對水下行動也有專門訓練。
水道狹窄曲折,光線昏暗,全靠侯三手中的一枚水下照明珠和眾人自身的感知。水流時急時緩,有時需要對抗吸力強大的暗流,有時又要藉助水流加速。侯三不愧為資深導航士,對水道的熟悉令人歎為觀止,總能找到最安全、最快捷的路線。
大約在水下游弋了大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生長著發光水草的水域。侯三示意眾人上浮。
眾人浮出水面,發現身處一片被高大礁石環繞的、更加隱蔽的小水潭中,頭頂只有一線天光。水潭邊停泊著兩艘**僅容三四人的、梭形、覆蓋著深色塗裝的潛水舟**。
“上船!潛水舟有簡單的隱匿和推進陣法,可以水下潛行一段距離,速度比游泳快,也更節省體力。”侯三爬上其中一艘。
六人分成兩組,楊毅、藍琊、侯三一船,鐵塔、蘇沐、冷鋒一船。潛水舟內部狹窄,但設計巧妙,有簡易的操控杆和觀察鏡(類似潛望鏡的低階法器)。侯三啟動陣法,潛水舟發出輕微的嗡鳴,緩緩沉入水中,只留下細微的水泡。
兩艘潛水舟如同深水中的游魚,貼著海床,避開上方可能的搜尋視線,朝著侯三設定的方向悄然駛去。
航行了約一個時辰,侯三透過船內一個傳音海螺(短距離聯絡用)通知另一艘船:“前方就是‘飛魚礁’外圍,準備上浮,進入礁群隱蔽水道。”
潛水舟緩緩上浮,在一個長滿藤壺和海藻的巨大礁石陰影下露出水面。前方是一片由無數小型礁石和沙洲組成的、如同海上盆景般的複雜區域,正是“飛魚礁”。
侯三熟門熟路地駕駛潛水舟,在礁石間狹窄的水道中穿行,最終駛入一個**被珊瑚和巨蚌殼巧妙遮掩的**半封閉小瀉湖。瀉湖岸邊,有一個經過偽裝、與礁石几乎融為一體的巖洞入口。
“到了,這是我們七星礁在飛魚礁的備用據點之一,代號‘蚌殼’。”侯三鬆了口氣。
眾人上岸,進入巖洞。這個據點比迷蹤石林的更小,但同樣有基本的休整設施和少量補給,更重要的是,這裡存放著一套**小型的、長距離的加密傳訊法陣**,可以與七星礁在碎星群島的其他秘密據點,甚至在一定條件下,與總部進行有限聯絡!
“終於有像樣的通訊手段了!”藍琊精神一振,“侯三,立刻啟動法陣,嘗試聯絡‘總堂’(七星礁總部對外通訊的代號)和我們在珍珠集附近可能還在活動的其他暗線!重點是沈老的下落和珍珠集的最新動向!”
“是!”侯三立刻忙碌起來,從巖洞深處一個密封的金屬箱中取出法陣核心部件,開始組裝和除錯。
蘇沐和鐵塔檢查據點內的補給和防禦設施。冷鋒則出去警戒瀉湖入口。
楊毅找了個地方坐下調息,同時也在思考下一步。有了通訊手段,或許能更快弄清局勢。但他也明白,七星礁總部遠在碎星群島另一端的七星主島,鞭長莫及,能提供的直接支援有限。最終,還是要靠他們自己。
大約一個時辰後,侯三那邊傳來了訊息。他臉色不太好看,將一份用特殊密文書寫、剛剛翻譯出來的簡短訊息玉簡遞給藍琊。
藍琊快速瀏覽,臉色也沉了下來。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從總堂和其他暗線彙總的訊息看:沈老和兩艘船成功突圍,但傷勢不輕,目前正在遠離珍珠集的海域隱蔽航行療傷,短期內無法與我們匯合,也無法返回珍珠集區域。”
“珍珠集現在亂成一鍋粥!黑蛟幫和鯊齒會因為‘鬼哭峽寶貝’(訊息已經擴散,但具體是甚麼眾說紛紜)以及疑似‘霧隱族活口’的事情,衝突加劇,在碼頭區和部分海域已經發生了數次火併,雙方都有傷亡。珊瑚林暫時保持中立觀望,但暗中活動頻繁。”
“另外……”藍琊頓了頓,看向楊毅,“總堂收到一個未經完全證實、但來源似乎有些可信度的傳聞:大約十天前,在碎星群島更東方的‘**墜星海峽**’附近,有目擊者聲稱看到一艘樣式奇特、掛著陌生旗幟的**小型飛舟**,與一股來歷不明的海盜(也可能是偽裝的海盜)發生激烈衝突後墜毀。飛舟上似乎有幸存者逃脫,其中可能包括一名**年輕女修**和一名**少年**,但隨後失蹤,下落不明。因為地點偏遠,訊息滯後且模糊,總堂也是剛收到風。”
**年輕女修**和**少年**!
楊毅的心臟猛地一跳!雲芷!阿海!時間(十天前,差不多是他們遭遇流波島襲擊、分散之後)、地點(更東方,靠近千流城方向?)、人物(女修和少年)……都對得上!難道真的是他們?他們也遭遇了襲擊,墜毀在墜星海峽?
“墜星海峽……具體在甚麼位置?距離這裡多遠?”楊毅急聲問道,無法保持平靜。
藍琊理解他的心情,快速在海圖(侯三已經展開)上指出一個位置:“在這裡,碎星群島東部邊緣,靠近通往千流城主航道的‘風暴角’。從我們這裡過去,即使全速航行,不考慮危險,也要至少七八天。而且那片海域以險惡著稱,常年有風暴和空間亂流,還有‘星墜餘燼’(一種危險的靈力輻射塵埃)汙染,海盜和未知勢力盤踞,非常危險。”
七八天!還要穿越危險海域!但楊毅顧不了那麼多了。這是迄今為止,關於雲芷和阿海最明確、也最可能的一條線索!他們可能還活著,但處境危險!
“我要去墜星海峽!”楊毅斬釘截鐵地說道。
藍琊等人並不意外。他們早就看出楊毅在尋找同伴。
“木易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藍琊正色道,“但現在珍珠集區域封鎖,我們自身難保,七星礁也無法提供強有力的支援。獨自穿越危險海域前往墜星海峽,成功率太低。”
“而且,”侯三補充道,“那個傳聞未經證實,也可能是誤傳,甚至是陷阱。墜星海峽那地方,甚麼古怪傳聞都有。”
楊毅沉默。他知道藍琊和侯三說得有道理。但讓他坐視可能的線索而不去追尋,他做不到。尤其是經歷了霧隱族幼體事件,他更加明白,在危機中,時間就是生命。
“我知道風險。”楊毅緩緩道,“但我必須去確認。哪怕只有一絲希望。藍兄,諸位,感謝這些時日的並肩作戰和照顧。碎片……你們可以留下研究,或者交給七星礁。我只希望,如果可能,七星礁能幫忙留意珍珠集關於我同伴的其他訊息,以及……如果方便,能否提供一份前往墜星海峽的相對安全航線海圖,或者相關的海域情報?”
他準備獨自上路了。
藍琊與鐵塔、蘇沐、侯三、冷鋒交換了一下眼神。片刻後,藍琊開口道:“木易兄弟,你先別急著做決定。我們雖然無法大張旗鼓地幫你,但並不意味著不能提供任何援助。”
他指向海圖:“首先,前往墜星海峽,有一條相對隱蔽、但我們也未曾完全探明的**古代貿易航線殘跡**,被稱為‘**潛流暗徑**’。這條航線部分在水下,部分依託於一些荒島和海底山脈,可以避開大部分主流航道和危險區域,但本身也充滿未知。侯三曾經研究過這條航線的部分記載,或許能給你提供一些參考。”
侯三點了點頭,介面道:“沒錯。‘潛流暗徑’的記載散落在一些古老海圖和探險筆記裡,據說上古時期某些水族或特殊商隊使用過。它的入口,就在飛魚礁東南方向約三百里的一處海底山脈裂隙中。但裡面情況複雜,有沒有被堵塞、有沒有危險生物盤踞、能不能走通,都是未知數。而且,就算走通了,也只能將你帶到墜星海峽外圍,剩下的路還得靠你自己。”
“其次,”藍琊繼續道,“我們七星礁在墜星海峽外圍的‘灰燼島’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觀察哨,只有代號,不參與任何行動,只負責觀察記錄那片區域的海況和異常。我可以給你一個一次性的緊急聯絡信物和密語,如果你到了那邊,遇到無法解決的困難,可以嘗試去灰燼島東側第三個海蝕洞,留下信物和密語,或許……能得到一點最低限度的情報或物資幫助,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那個哨點許可權很低,人也極少。”
這已經是七星礁目前能提供的、不違背其自身安全和原則的最大幫助了。
楊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藍琊他們與他相識不過旬月,共同經歷生死,能做到這一步,已然是難得的仗義。
“藍兄,侯三兄,還有各位……大恩不言謝!”楊毅鄭重抱拳。
“木易兄弟客氣了。”藍琊擺手,“你幫我們拿到碎片,又多次救下蘇沐,揭露珊瑚林的陰謀,於我們七星礁也有大功。這不過是力所能及的一點回報。只是……此行兇險,你真的決定了嗎?”
“決定了。”楊毅目光堅定,“我必須去。”
藍琊點了點頭,不再勸阻:“好!那你準備一下,我們幫你整理‘潛流暗徑’的線索和灰燼島的信物。另外,飛魚礁據點裡還有一些備用的丹藥、符籙和淡水食物,你多帶些。潛水舟你可以開走一艘,雖然速度不快,但勝在隱蔽,適合探索水下通道。”
接下來的半天,眾人忙碌起來。侯三將自己所知關於“潛流暗徑”的所有零碎資訊(海圖示點、可能遇到的危險型別、傳說中的幾個關鍵節點等)整理成一份簡略的指引玉簡。蘇沐準備了一個急救藥包和一些特製的避毒、抗輻射丹藥(針對墜星海峽的“星墜餘燼”)。鐵塔檢查了那艘備用潛水舟的狀況,並加裝了幾個應急用的攻擊和防禦符籙(低階)。冷鋒默默地將自己的那份乾糧分出一半,塞給楊毅。
藍琊則將一個刻著七顆細星星辰圖案的黑色小鐵片(聯絡信物)和一句拗口的密語告訴了楊毅。
傍晚時分,一切準備就緒。
瀉湖邊,眾人為楊毅送行。
“木易兄弟,保重!希望你能找到同伴,一切順利!”藍琊重重拍了拍楊毅的肩膀。
“木易大哥,小心啊!那些海盜和星墜餘燼都很麻煩!”蘇沐擔憂地叮囑。
“兄弟,俺鐵塔等你回來喝酒!”鐵塔甕聲甕氣道。
侯三和冷鋒也點頭致意。
“各位保重!後會有期!”楊毅對眾人抱拳,目光掃過這些並肩作戰過的面孔,心中感慨。然後,他不再猶豫,轉身登上那艘已經補給完畢、煥然一新的潛水舟。
艙門關閉,陣法啟動。潛水舟緩緩沉入瀉湖,朝著東南方向,悄無聲息地駛去,很快消失在幽暗的水道深處。
藍琊等人站在岸邊,直到再也看不到潛水舟的蹤跡,才返回巖洞。
“藍師兄,你說木易兄弟能成功嗎?”蘇沐輕聲問。
藍琊望著東南方向,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絕不是池中之物。歸墟海很大,也很小。或許……我們還有再見之日。”
而此刻,駕駛著潛水舟駛向未知“潛流暗徑”的楊毅,心中同樣思緒翻騰。
尋找同伴,探尋“源”的真相,解開歸墟之謎……前路艱險,但他義無反顧。
識海中,歸墟古鑑的光暈微微閃爍,膻中穴的海眼心髓平穩脈動,彷彿也在為這新的、孤獨的航程,提供著無聲的陪伴與力量。
黑暗的水下通道在前方延伸,如同命運佈下的迷局。
而他,將獨自一人,去揭開下一章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