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臉盆大小的完整潮汐玉,在望潮鎮這個偏僻小地方,算得上是一筆不小的橫財。李老叔樂得合不攏嘴,回鎮後的第二天,便帶著兒子大牛,搭了順路去往百里外“**白沙集**”(一個規模稍大、有低階修士往來的小型坊市)的商隊馬車,準備將玉石換成靈石和鎮上需要的物資。
白沙集雖是修士坊市,但規模有限,來往的也多是以煉氣期為主,偶爾有築基期修士駐足。李老叔這塊潮汐玉品質上乘,分量又足,若是運氣好,足以換得二三十塊下品靈石,這對一個凡人家庭而言,足以改善數年生活,甚至能為大牛或二牛置辦些粗淺的強身功法或劣質法器,謀個更好的前程。
李老叔一家喜氣洋洋,連帶著整個望潮鎮都多了幾分熱鬧。阿海更是興奮,圍著楊毅嘰嘰喳喳,暢想著李老叔回來會帶甚麼好東西,鎮上會不會因此更熱鬧些。
楊毅卻只是微笑聽著,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二三十塊下品靈石,在他眼中不過螻蟻塵埃。但他理解這份樸實的喜悅,也樂見這平凡小鎮能因一次好運而增添幾分生氣。
然而,世間的因果,往往如同海上的風浪,總在不經意間掀起波瀾。
五日後,李老叔和大牛回來了。
卻不是滿載而歸、喜氣洋洋地回來,而是**被人用簡陋的擔架抬著回來**的!
兩人皆鼻青臉腫,衣衫破爛,身上帶著明顯的傷痕。李老叔年紀大了,更是傷得不輕,一條腿似乎斷了,躺在擔架上不住呻吟。大牛稍微好些,能勉強走動,但也臉色慘白,神情悲憤中帶著恐懼。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望潮鎮。王大夫的醫館瞬間被聞訊趕來的鎮民圍得水洩不通。
“怎麼回事?老李頭,你們不是去賣玉石嗎?怎麼弄成這樣?” “是不是遇到劫道的了?” “白沙集那邊不向來還算太平嗎?”
七嘴八舌的詢問中,臉色鐵青的二牛攙扶著驚魂未定的大牛,講述了事情經過。
原來,他們到了白沙集,順利找到一家信譽尚可的“百寶閣”,掌櫃驗過潮汐玉後,開價二十五塊下品靈石。李老叔覺得價格公道,正要成交,卻**橫生枝節**。
當時店內恰好還有另一夥人,為首的是個**穿著錦緞長衫、搖著摺扇、面色倨傲的年輕人**,身邊跟著幾個氣息彪悍、眼神不善的隨從。那年輕人看到李老叔的潮汐玉,眼睛一亮,直接開口,要以**十塊下品靈石**的價格“買”下。
李老叔自然不肯。那年輕人臉色一沉,摺扇一收,冷冷道:“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黑沙幫’的三當家!這塊玉,我看上了,是你們的福氣!”
黑沙幫!聽到這個名字,周圍一些看熱鬧的低階修士和商販,臉色都變了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白沙集一帶,黑沙幫算是地頭蛇之一,幫主是築基中期修士,手下有幾十號煉氣期幫眾,行事頗為霸道,尋常散修和小商戶都不敢輕易招惹。
百寶閣的掌櫃也面露難色,低聲勸李老叔:“老哥,忍一時風平浪靜,黑沙幫……咱們惹不起。十塊就十塊吧,總比……”
李老叔雖然只是凡人,但性子也倔,加上這塊玉關乎家中希望,梗著脖子道:“買賣講個公平!二十五塊靈石,少一塊都不賣!”
那黑沙幫的少主(後來得知名叫沙通)聞言,怒極反笑:“好!好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給我打!把玉搶過來!”
他身後幾名煉氣三四層的隨從立刻獰笑著上前。大牛年輕氣盛,上前阻攔,卻被一腳踹翻。李老叔拼命護著玉石,也被拳打腳踢。百寶閣的掌櫃和夥計根本不敢插手。
混亂中,那塊潮汐玉還是被搶了過去。沙通拿著玉石,得意地掂了掂,隨手丟給身後隨從,又走到倒地不起的李老叔面前,用靴子踩著他的臉,冷笑道:“老狗,記住今天是誰教訓的你!以後眼睛放亮點!”
說完,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奄奄一息的李家父子。
最後還是百寶閣掌櫃看不過去,怕出人命,偷偷塞給大牛兩塊下品靈石和幾顆療傷丹藥,幫著找了輛順路回望潮鎮的牛車,將兩人送了回來。
聽完大牛的講述,醫館內外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憤怒。
“太欺負人了!”
“黑沙幫……這幫天殺的!”
“難道就這麼算了?李老叔的腿……”
“算了?能怎麼辦?人家有修士!咱們都是凡人,拿甚麼跟人家鬥?”
憤怒之後,是深深的無力與悲哀。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凡人面對低階修士的欺壓,往往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報官?凡人的官府哪管得了修士的事?更何況白沙集那種半修士半凡人的地方,秩序本就鬆散。
王大夫臉色鐵青,一邊手腳麻利地給李老叔接骨敷藥,一邊沉聲道:“先治傷。其他的……從長計議。”
楊毅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深邃如古井。李老叔和阿海一家對他有恩,這兩個月也多蒙他們照顧。如今恩人受此欺凌,他心中豈能無動於衷?
只是,他現在修為盡失,能動用的力量微乎其微。那黑沙幫的少主沙通本身或許不值一提,但其身後的黑沙幫,有築基中期修士坐鎮,煉氣期幫眾數十。以他現在的狀態,正面衝突,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就這麼算了?
楊毅的目光,落在痛苦呻吟的李老叔和滿臉悲憤的二牛、大牛身上,又看了看緊握拳頭、眼圈發紅的阿海。
他微微閉了閉眼。
“阿海。”他低聲喚道。
阿海連忙擦了下眼角,走到楊毅身邊:“韓大哥……”
“李老叔的腿,王大夫能治好嗎?”楊毅問。
“王爺爺說,骨頭斷了,接是能接上,但就算好了,以後怕是也會留下殘疾,陰雨天會疼,幹不了重活了。”阿海聲音哽咽。
楊毅沉默片刻,又問:“那塊潮汐玉,有甚麼特別的特徵嗎?除了大,顏色深藍,還有別的嗎?”
阿海想了想:“二牛哥說,玉石背面,靠近底部的地方,好像有一小片天然的、像火焰形狀的紅色紋路,特別好看,李老叔之前還唸叨,說那是‘火紋’,寓意好,能賣更高價呢。”
火焰形狀的紅色紋路……楊毅記下了。
“阿海,這幾天,你幫我多留意一下白沙集那邊的訊息,特別是關於黑沙幫和那塊潮汐玉的。”楊毅低聲道,“另外,你再幫我打聽一下,鎮子附近,有沒有甚麼特別安靜、偏僻,最好靈氣稍濃一點的地方,比如廢棄的廟宇、山洞,或者人跡罕至的山谷。”
阿海一愣:“韓大哥,你問這個做甚麼?”
“我需要一個更安靜的地方調養身體。”楊毅解釋道,“王大夫這裡人來人往,有時過於喧鬧了。放心,我每日還是會回來取藥,不會走遠。”
阿海不疑有他,點頭答應:“好,包在我身上!我知道幾個地方,明天就帶你去看看!”
接下來的幾天,望潮鎮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李老叔的傷勢在王大夫的精心治療下穩定下來,但腿腳落下了殘疾,整個人也蒼老頹唐了許多。大牛二牛雖然憤懣,卻也無計可施,只能將仇恨埋在心底。
楊毅則透過阿海,對白沙集和黑沙幫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黑沙幫盤踞在白沙集北面三十里外的“黑沙灣”,那裡有一小條貧瘠的靈脈,幫主沙狂(沙通之父)築基中期修為,性格暴戾貪婪,麾下有三四十名煉氣期幫眾,平日裡除了把持黑沙灣附近的一些低階礦產(如黑鐵砂)和漁獲,便是幹些欺行霸市、敲詐勒索的勾當,在白沙集一帶名聲極差,但因其築基中期的實力,尋常散修和小勢力不願輕易招惹。
至於那塊潮汐玉,據阿海從往返白沙集的商販那裡打聽到,沙通搶到玉後,頗為得意,似乎想將玉獻給其父做壽禮,或者請人煉製成一件不錯的低階水屬性法器。
而楊毅也藉著“尋找安靜養傷之地”的名義,由阿海帶著,悄悄探查瞭望潮鎮附近幾處較為偏僻的地方。最終,他選中了**鎮子西面約五里外,一處臨海的廢棄小漁村遺址**。
那裡原本有幾戶人家,多年前因一次罕見的風暴和海獸襲擾而廢棄,如今只剩下幾間殘破的石屋,半掩在茂盛的荒草和灌木叢中。位置偏僻,背靠一片低矮的岩石山坡,面朝大海,地勢稍高,不易被潮水淹沒。最重要的是,楊毅在此地,隱約感覺到一絲**比望潮鎮更活躍、也更駁雜的天地靈氣**,且附近沒有明顯的人跡。
“這裡……行嗎?”阿海看著殘垣斷壁,有些遲疑,“太荒涼了,而且晚上……”
“無妨,清淨正好。”楊毅打量了一下,指著一間相對完好、牆壁較厚的石屋,“把這間稍微清理一下,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阿海,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別人,包括王大夫。”
阿海雖然不解,但還是重重點頭:“韓大哥,你放心,我誰也不說!”
兩人花了半天功夫,將那石屋簡單清理、加固了一番,又用木板和乾草搭了個簡陋的床鋪。楊毅從王大夫那裡拿了些被褥和日常用品,便悄然住了進去。
他對王大夫和李家的說法是,需要更安靜的環境配合一種特殊的“靜養法門”,每日會按時回來取藥、複診。王大夫雖有些擔憂,但見楊毅態度堅決,且氣色確實在緩慢好轉,便也由他去了,只是叮囑阿海多照看著點。
搬入廢棄石屋的當晚。
月明星稀,海潮聲隱隱傳來。
楊毅盤膝坐在石屋中央,沒有點燃燈火。他緩緩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識海。
這一次,他沒有去嘗試引導靈力,也沒有去溝通古鑑暖流。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一點——**感應**。
感應那自從甦醒後,就一直存在於冥冥之中、與自身神魂有著微弱共鳴的**寂滅碑殘塊**!
之前他實力太弱,感應模糊,只知道殘塊就在望潮鎮附近。如今經過兩個多月的調養,古鑑復甦帶來的一絲本源之力,讓他的神魂恢復了些許,對寂滅真意的感知也敏銳了一絲。
他如同一個盲人在黑暗中摸索,將那一絲微弱的寂滅真意(源自對寂滅碑的領悟,而非碑體本身)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漣漪,以自身為中心,緩緩向四周蔓延。
一寸,一尺,一丈……
感應被海風、潮汐、草木、岩石等各種氣息干擾,斷斷續續。
但他耐心十足,心神空明,只追尋著那一絲獨一無二的、帶著終結與鎮封意韻的冰冷氣息。
時間緩緩流逝。
月上中天。
忽然!
在距離石屋約莫**三里外**,一處**深入海岸巖壁的狹窄裂縫深處**,楊毅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共鳴!
找到了!
楊毅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繼續閉目調息,直到天色微明,他才悄然起身,避開可能早起的漁民視線,憑藉著昨夜感知到的方向,朝著那片岩壁摸去。
那是一處極為隱蔽的所在,位於兩座巨大礁石之間的背陰面,裂縫入口被茂密的海藤和滑膩的青苔覆蓋,僅容一人側身擠入。若非有明確感應,絕難發現。
楊毅小心地撥開海藤,擠進裂縫。裡面狹窄潮溼,光線昏暗,空氣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和黴味。深入約十丈後,裂縫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僅有兩三丈見方、頭頂有縫隙透下天光的**天然小石窟。
石窟地面堆積著厚厚的鳥糞和枯枝敗葉,而在角落一堆亂石下,楊毅的感應達到了最強。
他走上前,撥開亂石。
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焦黑、佈滿蛛網般裂痕、形狀不規則的石塊**,靜靜地躺在那裡。石塊表面,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極其黯淡的、幾乎與焦黑融為一體的暗青色紋路。
正是**寂滅碑的殘塊**!
比之前完整時小了太多太多,靈性幾乎散盡,如同最普通的頑石。
楊毅伸手,將它輕輕拿起。
入手冰涼、沉重。一種血脈相連般的悸動,從殘塊中傳來,微弱,卻真實。
“老夥計……”楊毅低語,指尖撫過那焦黑的表面,感受著其中殘留的一絲不屈與悲愴。
他能感覺到,寂滅碑殘塊的本源也近乎枯竭,甚至比歸墟古鑑的消耗更大。但它同樣沒有真正“死去”,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沉寂,等待著重新被喚醒的那一天。
他小心翼翼地將殘塊收入懷中(儲物袋已無靈力催動,且放入其中可能隔絕感應),貼身收藏。
找到寂滅碑殘塊,對他而言意義重大。這不僅是一件強大的寶物(雖然暫時無用),更是他與過去、與北原那段血火歲月的重要聯絡,也是他恢復實力的關鍵依仗之一。寂滅真意的體悟,對他的修煉至關重要。
回到廢棄石屋,楊毅將寂滅碑殘塊取出,放在身前。他嘗試將古鑑暖流引匯出一絲,緩緩注入殘塊之中。
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他並不氣餒。這在意料之中。寂滅碑的恢復,恐怕比古鑑更難,需要更漫長的時間,或者……某些特殊的契機。
他將殘塊重新收起,開始每日的例行修煉——引導古鑑暖流,溫養經脈。
日子再次恢復平靜。楊毅每日在石屋修煉,傍晚回鎮取藥、探望王大夫和李老叔,從阿海那裡瞭解外界訊息。
轉眼又過了十日。
這天傍晚,楊毅剛回到鎮上,便見阿海急匆匆地跑來,臉上帶著緊張和一絲興奮。
“韓大哥!有訊息了!白沙集那邊傳來的!”阿海壓低聲音,“聽說,黑沙幫幫主沙狂,三天後要在黑沙灣大擺壽宴,慶祝五十大壽!還放出話來,要將他兒子新得的一塊‘火紋潮汐玉’,當眾展示,並請白沙集最好的煉器師,現場將其煉製成一件‘**碧波佩**’,作為壽禮!”
火紋潮汐玉!碧波佩!
楊毅目光一凝。
機會,來了。
“壽宴……當眾展示……現場煉製……”楊毅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阿海,”他看向少年,“我需要你再幫我打聽兩件事。”
“韓大哥你說!”
“第一,黑沙灣壽宴的具體時間、地點、以及防衛情況,越詳細越好。”
“第二,白沙集最好的煉器師是誰?他煉製碧波佩,大概需要多久?過程中,那塊潮汐玉,會一直放在煉器師那裡嗎?”
阿海雖然不明白楊毅問這些做甚麼,但他本能地覺得,韓大哥可能要做甚麼大事了!他用力點頭:“好!我這就去打聽!”
望著阿海跑遠的背影,楊毅轉身,望向西邊那殘破石屋的方向,又看了看李老叔家依舊愁雲籠罩的院落。
修為尚未恢復,強敵環伺。
但有些事,不能等。
恩要報,債要償。
黑沙幫……沙通……沙狂……
他或許現在無法正面抗衡整個黑沙幫。
但,誰說報復,一定要硬碰硬?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遠找不回來了,比如李老叔的腿,比如那份樸實的尊嚴。
但有些東西,可以拿回來,比如那塊本不屬於他們的玉。
而且,或許還能讓某些人,付出一點額外的……“利息”。
夜色漸濃,海風帶來了遠方的潮汐聲,也帶來了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蟄伏的蛟龍,雖未騰空,但其爪牙,已悄然探出深淵,瞄準了獵物。
望潮鎮的微瀾,或許即將演變成席捲黑沙灣的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