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落在楊毅身上的目光，冰冷、死寂，彷彿並非視線，而是實體化的**寒流與陰影**，穿透了他偽裝的骨袍、面具，甚至試圖刺入他的識海，探尋其靈魂最深處的本質。
歸墟古鑑在識海中無聲運轉，散發出溫潤而深邃的混沌微光，如同最堅固的壁壘，將那試圖侵入的冰冷窺探悄然化解、吸收，同時完美地模擬出“幽泉”應有的神魂波動和氣息反饋。楊毅低垂著頭，保持著行禮的姿態，心跳與呼吸平穩如常，沒有絲毫紊亂。
殿堂內，落針可聞。只有上方鬼火骷髏頭燃燒發出的“嗤嗤”輕響，以及兩側邪神雕像眼中寶石流轉的微光。
王座上，閻長老那平滑的黑暗面具對著楊毅，似乎在“審視”，又彷彿只是在**確認某種既定的資訊**。那沒有五官的面具，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更加令人心悸，因為它代表的是**絕對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冰冷意志**。
片刻後，一個**低沉、沙啞、彷彿兩塊粗糙的骨頭相互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中響起，直接傳入楊毅的腦海，而非透過空氣振動：
“幽泉……你回來了。”
聲音中聽不出喜怒，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平淡。
“是，長老。”楊毅以幽泉慣有的、略帶一絲疲憊的恭敬語氣回應，“屬下無能，未能保全全部物資，請長老責罰。”
“亂空冰林……空間紊亂，敵蹤難辨，損失在所難免。”閻長老的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既已擊退來敵，保全大部分祭品，便算有功。責罰暫免。”
“謝長老寬宥。”楊毅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絲“如釋重負”。
“屍魄嶺那邊……近來可有異動？”閻長老忽然問道，平滑的面具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另外幾名冥骨使中的一人。那是一名氣息陰柔、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的中年男子，正是負責屍魄嶺及周邊區域情報的冥骨第五使。
第五使立刻躬身，聲音尖細：“回稟長老，屍魄嶺一切如常。前幾日雖有小股不明勢力在外圍窺探，但已被巡邏隊驅散。檔案庫……也無異常。”他說到檔案庫時，語氣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立刻恢復正常。顯然，檔案庫失竊並被清理過痕跡的事情，下面的人並未如實上報，或者上報了但被第五使壓下了——畢竟，在他的轄區內發生如此重大失竊，他難辭其咎。
楊毅心中冷笑，果然，官僚作風和隱瞞不報，在哪裡都存在，即便是幽冥道這種組織。
閻長老似乎並未深究，只是那平滑的面具又“轉”回楊毅這邊：“幽泉，你既已回返，便暫留殿內，協助籌備‘大祭’。三日後，‘特使’駕臨，需確保萬無一失。”
“屬下遵命。”楊毅應道，心中卻是一動。暫留殿內？這或許是個機會。
“嗯。”閻長老似乎對楊毅的順從很滿意（或者說漠然），不再多言，那平滑的面具重新轉向殿堂中央的虛空，彷彿陷入了某種沉思或修煉狀態。下方侍立的幾名冥骨使和執事也重新開始低聲彙報其他事務，氣氛恢復了之前的凝重與壓抑。
楊毅知道，自己可以退下了。他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緩緩後退幾步，然後轉身，朝著骨門走去。
就在他即將踏出骨門的瞬間，閻長老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疑惑波動：
“幽泉……你的氣息，似乎比離開前……凝練了一絲？”
楊毅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心中警鈴大作！元神境強者的感知，果然敏銳得可怕！即便有歸墟古鑑的完美偽裝和模擬，對方依然察覺到了他突破後帶來的、本質上的那一絲提升！雖然幽泉本身也是煉神境後期巔峰，距離元神只有半步之遙，有所進境也說得通，但這依然是個風險！
他立刻穩住心神，模擬出幽泉那略帶一絲壓抑興奮（彷彿修為有所精進）和慣有的冰冷語氣，傳音回應：“回長老，屬下於亂空冰林與敵激戰，略有感悟，死氣運轉似乎更順暢了些許。”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生死搏殺本就是突破瓶頸的最佳催化劑之一。
“……嗯。”閻長老的聲音沉寂下去，那絲細微的疑惑波動也隨之消散，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很好。下去吧。”
楊毅不再停留，一步踏出骨門。沉重的骨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殿堂內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門外，葉輕塵（偽裝鬼泣）迎了上來，眼中帶著詢問。
楊毅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此處不宜多言。兩人並肩，沿著來時的通道，朝著分配給“第七使”及其麾下在冥殿內的臨時居所走去。
那是一座位於冥殿西側、相對僻靜區域的獨立小院，由幾間冰屋和一個不大的庭院組成。院內設有簡單的防禦和隔音禁制，但對於楊毅和葉輕塵來說，形同虛設。
回到屋內，楊毅立刻佈下數層由歸墟古鑑之力構成的隱匿和隔絕結界，確保萬無一失。
“怎麼樣？”葉輕塵迫不及待地問道。
“暫時過關。”楊毅沉聲道，將面見閻長老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對方最後那絲細微的疑惑，“閻老魔感知極其敏銳，我們雖然偽裝得天衣無縫，但他似乎還是察覺到了我氣息中一絲‘不同’——或許是我突破後的本源氣息，與幽泉長期浸淫的死氣終究有些微差異，即便古鑑模擬也難以做到百分百一致。不過，我用‘激戰感悟’搪塞過去了，他暫時沒有深究。”
葉輕塵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元神境強者，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那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小心。”
“沒錯。”楊毅點頭，“不過，他讓我‘暫留殿內，協助籌備大祭’，這給了我們活動的名分和機會。接下來三天，我們要充分利用這個身份，儘可能摸清三處關鍵地點——‘接引祭壇’、‘蝕源池/魂煉室’、以及‘禁地核心’（上古大陣陣眼）的具體防衛情況、出入方式、以及能量節點。”
“同時，我們要密切關注‘特使’抵達的動向。這位特使，很可能是來自幽冥道總部的關鍵人物，修為可能還在閻老魔之上，且攜帶著完成‘大祭’的最終手段或指令。他的到來，意味著大祭將進入最後倒計時，也是我們行動的最後時限。”
葉輕塵思索著：“想要摸清這三處禁地的詳情，光靠我們現在的身份許可權恐怕不夠。尤其是‘禁地核心’，那是連普通冥骨使都不能輕易靠近的地方。”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嚮導’，或者一個‘機會’。”楊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幽泉的記憶裡，他作為排名第七的冥骨使，有許可權在特定時間、持有長老手令的情況下，進入‘蝕源池’和‘魂煉室’進行例行巡查或提取物資。我們可以利用這個許可權，先探查這兩處地方。至於‘接引祭壇’，那是大祭的核心場地，守衛最為森嚴，但祭壇本身是露天的，或許可以從遠處或高處觀察。”
“最麻煩的是‘禁地核心’……”楊毅沉吟，“幽泉的記憶中，只有寥寥幾次跟隨閻長老進入的記錄，且都是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那裡似乎有上古遺留的強**制，且與‘蝕源’本源和‘虛淵之隙’直接相連，環境極端危險。硬闖肯定不行，我們得另想辦法。”
他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或許……我們可以從‘內部’下手。”
“內部？”葉輕塵疑惑。
“幽冥道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楊毅回憶著幽泉記憶中的一些碎片資訊，“派系傾軋、資源爭奪、甚至對‘大祭’細節和最終目的的理解分歧，都隱約存在。尤其是關於‘歸墟之鑰’的爭奪和使用方式，似乎有不同的聲音。那位即將到來的‘特使’，或許就是來‘統一思想’和‘主持大局’的。我們可以嘗試接觸、或者利用這些內部矛盾，製造混亂，甚至……獲取進入‘禁地核心’的許可或方法。”
這是一個大膽而危險的想法，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葉輕塵深吸一口氣：“具體怎麼做？”
“先利用幽泉的身份，接觸其他冥骨使和執事，尤其是那些排名靠前、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的。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判斷派系傾向，尋找可能的‘缺口’。”楊毅道，“同時，我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無法在‘特使’抵達前獲得足夠的情報和進入核心的機會，那麼，就在‘大祭’當天，趁儀式進行、所有人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候，強行突破，直搗黃龍！”
葉輕塵點頭，眼神堅定：“明白了。三天時間，我們分頭行動。你負責以幽泉的身份接觸高層，探聽訊息。我則利用‘鬼泣’的身份，在冥殿中下層活動，繪製更詳細的佈防圖和能量流動圖，並尋找可能存在的陣法漏洞或後門。”
“好。但務必小心，任何時候都不要放鬆警惕。”楊毅鄭重叮囑，“一旦感覺有暴露風險，立刻撤回，我們隨時準備撤離。”
計劃定下，兩人不再耽擱，立刻開始分頭行動。
接下來的兩日，楊毅以“幽泉”的身份，在冥殿內“積極”履行著協助籌備大祭的職責。他巡查了外圍防務，檢查了部分物資儲備，並“偶遇”或“奉命”與其他幾位排名靠前的冥骨使（第三使、第四使、第五使）進行了數次接觸和交流。
從這些接觸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資訊：
- 第三使（一個沉默寡言、氣息如同萬年寒冰的老者）似乎對“大祭”本身並不狂熱，更專注於提升自身實力和掌控實權，對“特使”的到來隱約有些牴觸。
- 第四使（一個容貌妖豔、眼神卻陰毒如蠍的女子）則對“虛淵降臨”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狂熱，言談間充滿了對“新世界”和“偉大恩賜”的憧憬，是閻長老的堅定支持者。
- 第五使（那個油彩臉中年）則顯得圓滑而謹慎，說話滴水不漏，似乎只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對派系鬥爭敬而遠之。
關於“歸墟之鑰”，幾位冥骨使都諱莫如深，但楊毅從第四使偶爾流露出的急切和第三使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中判斷，此物的歸屬和使用，確實存在著分歧。似乎有人主張用古鑑“強行中和”大陣陣眼的鎮封，有人則主張“獻祭”古鑑以“取悅”虛淵意志。
同時，他也確認了“特使”將於明日子時抵達，屆時閻長老將率領所有冥骨使和重要執事，在冥殿正門廣場舉行“恭迎儀式”。這無疑是一個觀察“特使”、判斷其實力，甚至可能製造混亂的機會。
另一方面，葉輕塵也收穫頗豐。他憑藉“鬼泣”的身份和精湛的陣法造詣，混跡於冥殿中下層執事和巡邏隊中，不僅繪製出了遠比幽泉記憶更詳細的冥殿內部結構圖（包括許多隱秘的通道和通風口），還發現了幾個**因為近期頻繁能量輸送而負荷過重、導致禁制出現週期性微弱波動的防禦節點**。更重要的是，他從幾個醉醺醺的低階執事口中，偶然聽到一個訊息：**為了籌備大祭最後的能量灌注，明日午時，“蝕源池”將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蝕源”精粹注入，屆時池邊的部分防禦禁制會短暫關閉或減弱，以便能量管道對接**。
這是一個潛在的、進入“蝕源池”區域的機會！
兩人在夜間於小院中秘密匯合，交換了各自的情報。
“明日午時，‘蝕源池’防禦減弱……這是個好機會！”楊毅眼神一亮，“我們可以趁機潛入，不僅探查‘蝕源池’和‘魂煉室’，或許還能對池中的‘蝕源’儲備做點手腳，削弱他們大祭的能量基礎！”
“但風險也大。”葉輕塵道，“午時正是人員活動頻繁的時候，且能量管道對接，必然有高階修士在場監督。”
“富貴險中求。”楊毅決斷道，“我們偽裝成監督人員或維修執事，利用身份和陣法造詣，見機行事。只要動作夠快，在禁制重新閉合前撤出，應該有機會。”
“那明晚子時的‘特使’迎接儀式呢？”葉輕塵問。
“儀式也要關注，但我們的重點還是放在‘蝕源池’上。如果能成功潛入並做手腳，對大祭的破壞是實質性的。至於‘特使’，我們可以在儀式外圍觀察，瞭解其虛實即可。”楊毅分析道，“目前看來，‘禁地核心’的進入許可權依舊最難獲取，或許最終還是要等到大祭當天，趁亂強闖。”
葉輕塵點頭，沒有異議。兩人又仔細推敲了明日午時行動的每一個細節，包括身份偽裝、行進路線、可能遇到的盤查、潛入和破壞的具體方法、以及撤離方案。
夜色深沉，冥殿之中，鬼火幽幽。表面上的秩序下，暗流愈發洶湧。各懷鬼胎的幽冥道高層，緊鑼密鼓的儀式籌備，以及兩個悄然潛伏、圖謀顛覆的“幽靈”，都在這座深藏於黑冰淵的魔窟中，靜靜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明日，將是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寧靜，也是暗湧突破冰面的關鍵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