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風更疾，雪片如刀，割裂著昏暗的天幕。楊毅將速度提升到極致，《風影步》在他突破後施展出來，當真有了幾分“風過無影”的意境。身形在連綿的冰丘和暴風雪中穿梭，如同鬼魅，神識卻如同無形的羅盤，牢牢鎖定著西南方向那一點微弱而飄忽的聯絡——他與葉輕塵約定的緊急聯絡神識印記。
他能感覺到，印記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動，且似乎有意識地向著某個固定座標靠攏。那座標，是他們之前約定好的、位於古戰場冰川外圍東南側、一處名為“寒鴉雪谷”的廢棄小型前哨站。那裡地勢隱蔽，環境相對穩定（對於北原來說），且有前人留下的一些簡陋防禦和生存設施，適合臨時落腳和等待。
“葉兄果然脫身了，而且正趕往匯合點。”楊毅心中稍定，速度再增。
兩個時辰後，暴風雪漸弱，天色卻更加陰沉，彷彿永恆的黑夜即將降臨。前方出現了一片被高大黑色冰峰環抱的、相對平坦的谷地。谷地中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幾座低矮的、幾乎被積雪掩埋的半球形冰屋依稀可見，其中一座冰屋的縫隙中，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被陣法巧妙遮掩過的火光。
正是寒鴉雪谷。
楊毅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谷口一處冰岩後停下，歸墟古鑑的靈覺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仔細探查著谷內的情況。
冰屋內，確實有一道熟悉的氣息，正是葉輕塵。他的氣息有些紊亂，顯然也經歷了苦戰和長途奔逃，但還算平穩，沒有重傷跡象。冰屋外圍，佈置了數層巧妙的警戒和隱匿陣法，雖然倉促，但足以防範一般的探查和低階妖獸。
沒有埋伏，沒有陷阱。
楊毅身形一晃，如同輕煙般穿過葉輕塵佈下的外圍陣法，沒有引起任何警報，直接出現在那座透著火光的冰屋門口。
他抬手，在覆蓋著冰霜的骨制門板上，以一種特殊的節奏輕輕敲擊了三下。
屋內瞬間一靜，隨即傳來葉輕塵壓低的、帶著驚喜與難以置信的聲音：“韓兄？是你嗎？”
“是我，葉兄，開門。”楊毅沉聲道。
門板立刻被拉開一條縫，葉輕塵那張略顯蒼白、帶著疲憊卻眼神明亮的的臉露了出來。看到門外安然無恙、氣息更是深不可測的楊毅，他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喜，一把將楊毅拉了進去，迅速關好門，並加固了隔音禁制。
冰屋內空間不大，燃著一小堆以特殊燃料維持的、幾乎無煙無味的“暖陽石”，散發著穩定的熱量。地上鋪著獸皮，簡陋的石桌上擺放著一些丹藥和乾糧。葉輕塵身上衣物有幾處破損，沾染著些許已經乾涸的血跡和冰屑，但精神尚可。
“韓兄！你真的……太好了！”葉輕塵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我在冰峽對面，看你被……後來你突然消失，我……我以為……”他聲音有些哽咽，顯然當時的情景給了他巨大的衝擊。
楊毅心中也是一暖，拍了拍葉輕塵的肩膀：“我沒事，僥倖被一件保命之物傳送走了。倒是葉兄，你能安然脫身，才是萬幸。”
兩人相對坐下，葉輕塵平復了一下心緒，立刻問道：“韓兄，你那邊的傷……還有你的修為？”他敏銳地感覺到楊毅的氣息比之前強大了太多，且更加深邃莫測。
“因禍得福，傷勢盡復，且略有突破。”楊毅簡單帶過，沒有詳述冰封遺府的奇遇和陣靈之事，只是說被傳送至一處隱秘之地療傷並僥倖突破。他知道葉輕塵可信，但有些事牽扯太大，知道多了對他未必是好事。
葉輕塵聞言，又是震驚又是欣喜：“煉神境後期？！恭喜韓兄！如此一來，我們接下來的把握就大多了！”
楊毅點頭，轉入正題：“葉兄，你在屍魄嶺外圍接應，後來又獨自撤離，可還順利？有沒有被跟蹤？”
葉輕塵臉色一正，搖頭道：“還算順利。我用‘千幻流光’干擾了追兵的感知，又藉助幾處早已探查好的冰縫和暗流脫身，輾轉數日才來到這裡。中途遇到了兩撥幽冥道的搜尋小隊，但修為不高，被我避開了。他們似乎將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了冰峽和屍魄嶺附近，外圍的搜尋並不嚴密。”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遞給楊毅，眼中帶著一絲後怕和慶幸：“韓兄，這是你當時拋給我的東西。我……我一直拼命護著，不敢有失。”
正是楊毅從屍魄嶺檔案庫中強行奪取的那個儲物袋。
楊毅接過，神識探入，確認裡面數十枚玉簡和幾卷古老卷軸完好無損，心中大定。這才是他們此行最大的收穫之一！
“葉兄，辛苦你了。”楊毅鄭重道，隨即將儲物袋中的玉簡和卷軸全部取出，鋪在石桌上，“事不宜遲，我們立刻檢視這些情報，尤其是關於黑冰淵和‘甲子大祭’的部分。”
兩人立刻埋頭查閱起來。
玉簡中的資訊龐雜而瑣碎，涵蓋了幽冥道在北原的部分勢力分佈、資源點、人員名單、以及與“蝕源”相關的研究筆記。但最重要的，是其中三枚以特殊魂力加密、標註著“絕密·甲子”和“絕密·黑淵”的玉簡，以及那幾卷材質特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皮質卷軸。
葉輕塵不愧是陣法宗師，很快破解了玉簡上並不算特別高明的魂力加密（或許是倉促間設定的）。大量珍貴情報湧入兩人腦海。
關於“黑冰淵”：
- 地理位置：確認位於古戰場冰川最核心區域，永寂冰川深處，具體座標被多重禁制和空間扭曲遮蔽，只有透過特定的“冥骨令”指引或掌握特殊空間信標才能找到入口。
- 環境描述：極端惡劣。永久性絕對零度區域，空間極度不穩定，充斥著狂暴的空間亂流、時間流速異常帶以及高濃度的“蝕源”本源。地表覆蓋著一種被稱為“幽冥玄冰”的黑色冰層，能侵蝕靈力和神魂。深淵底部疑似連線著某個“不穩定的大型空間裂隙”（即虛淵之隙）。
- 幽冥道據點：“冥殿”建於黑冰淵中段一處相對穩定的冰崖平臺上，藉助上古遺留的部分禁制和建築改造而成，是北原幽冥道的總壇。冥殿內設有“接引祭壇”、“蝕源池”、“魂煉室”等重要設施。常駐力量包括一位元神境的“冥骨長老”（姓閻，具體修為不明，疑似元神中期），至少十名以上的“冥骨使”（煉神境中後期），以及大量低階弟子和奴役的變異生物、傀儡。
- 與上古大陣關聯：玉簡中隱晦提及，黑冰淵所在，疑似上古“周天星辰鎮嶽大陣”的“北樞陣眼”所在地。幽冥道的研究表明，大陣早已破損嚴重，其核心陣眼被“蝕源”長期侵蝕，處於半癱瘓狀態，但殘留的鎮封之力依舊對“接引儀式”構成阻礙。他們需要“歸墟之鑰”（即楊毅的古鑑）來“中和”或“破壞”這部分殘留鎮封，以便完全開啟“虛淵之隙”。
關於“甲子大祭”：
- 目的：並非簡單的獻祭生靈，而是**以海量“蝕源”能量和純淨生魂為燃料，以特定的“虛淵接引法陣”為媒介，強行擴大並穩固黑冰淵底部的“虛淵之隙”，接引“虛淵意志”或某種來自虛淵的“偉大存在”降臨北原**。
- 時間：就在**十五日之後**的“極夜朔日”，那是北原陰氣最盛、空間壁障最薄弱的時刻。
- 所需：“蝕源”精粹（需從各節點大量抽取匯聚）、至少**十萬**以上純淨生魂（已透過各地暗殺、擄掠、戰爭等方式收集大半，但尚有缺口）、以及關鍵的“歸墟之鑰”（他們確信在楊毅身上）。
- 主祭者：幽冥道總部派來的“特使”，修為未知，但地位極高，全權負責此次大祭。預計三日內抵達黑冰淵。
- 當前進度：大部分準備工作已完成，“蝕源”匯聚陣法已啟動，生魂收集進入最後階段，接引法陣構建接近尾聲。只待“特使”抵達，並獲取“歸墟之鑰”，便可正式啟動大祭。
此外，卷軸上的內容更加古老，似乎是幽冥道從某處上古遺蹟中發掘出來的殘篇，記載了部分關於“周天星辰鎮嶽大陣”的結構原理（殘缺）、以及“虛淵之隙”的成因和特性推測。其中提到，完整的大陣擁有“引動周天星力，鎮壓地脈乾坤，封禁一切空間異動”的偉力，而“虛淵”被描述為一個“與現世對立、充斥著終結與混亂本源、渴望吞噬同化一切有序世界”的恐怖所在。
這些資訊，與楊毅從陣靈殘念那裡得到的資訊相互印證、補充，徹底勾勒出了事情的全貌！
看完所有情報，冰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暖陽石散發著穩定的微光，映照著兩人凝重的臉龐。
“十五日……十萬生魂……接引虛淵……”葉輕塵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乾澀，“幽冥道……這是要葬送整個北原，乃至引發更大的浩劫！”
楊毅眼神冰冷，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北原。虛淵一旦降臨，以此為跳板，吞噬同化整個修真界，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這‘甲子大祭’，必須阻止！”
“可我們只有兩人……”葉輕塵看向楊毅，雖然楊毅突破到了煉神境後期，但面對坐鎮黑冰淵的元神境冥骨長老、即將到來的神秘特使、以及眾多冥骨使和重重防衛，力量對比依舊懸殊。
“硬闖自然不行。”楊毅站起身，在狹小的冰屋內踱步，大腦飛速運轉，“我們的優勢在於：第一，敵明我暗，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掌握瞭如此詳細的情報，也不知道我的實力已經突破。第二，我們有‘歸墟之鑰’——也就是我身上的古鑑，這既是他們的目標，也是我們修復大陣、破壞儀式的關鍵。第三，我們知道了大祭的確切時間和核心需求。”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葉輕塵：“所以，我們不必正面對抗整個幽冥道。我們的目標是：**潛入黑冰淵，找到上古大陣的核心陣眼，嘗試以歸墟古鑑修復或啟用大陣殘留的鎮封之力，干擾甚至破壞‘接引儀式’**。同時，儘可能破壞他們的‘蝕源’匯聚和生魂儲備。”
“潛入黑冰淵……這談何容易。”葉輕塵皺眉，“入口隱蔽，防衛森嚴，還有元神境坐鎮。”
“我們有這個。”楊毅取出那枚“冥骨令”，“這令牌不僅能指引方向，或許本身也是一種身份憑證或通行信物。我們可以偽裝成幽冥道的人，混進去。”
“偽裝？”葉輕塵眼睛一亮，“韓兄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關於幽冥道內部人員、服飾、口令、行為習慣的情報，以及黑冰淵內部的具體佈防圖。”楊毅指向桌上那些從檔案庫得來的其他玉簡，“這些資料裡，或許有線索。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們還需要一個‘嚮導’，或者一個能讓我們身份更可信的‘投名狀’。”
葉輕塵立刻明白了楊毅的意思：“抓一個幽冥道的高層？最好是知道內部情況、且有許可權進入黑冰淵的？”
“沒錯。”楊毅點頭，“而且時間緊迫，必須在三日內完成。我們要在那位‘特使’抵達、大祭進入最後準備階段之前，潛入黑冰淵。”
“人選呢？目標在哪裡？”葉輕塵問。
楊毅再次拿起那枚指向黑冰淵的冥骨令，感應著其中那絲召喚感，又結合剛剛看過的情報玉簡中關於幽冥道人員調動和物資運輸路線的零星記載。
“根據情報，為了籌備大祭，最近幾日會有多支運輸‘蝕源’精粹和生魂儲備的隊伍，從各個外圍據點前往黑冰淵匯合。”楊毅在地圖上（葉輕塵根據記憶和資料繪製的大致北原地圖）點了幾個位置，“其中，從‘屍魄嶺’出發的這支隊伍，規模最大，押運的物資最重要，帶隊者很可能是一位資深的冥骨使，甚至可能不止一位。他們最瞭解黑冰淵內部情況，也是我們最好的目標。”
他指向地圖上屍魄嶺與黑冰淵之間，一片標註為“亂空冰林”的區域：“這裡是必經之路，地形複雜，空間紊亂，易於埋伏和下手。我們就在這裡，等他們送上門來。”
葉輕塵仔細看著地圖，又回想那些情報，點了點頭：“可行！亂空冰林環境特殊，能干擾傳訊和大型法術，正是伏擊的好地方。以韓兄現在的實力，加上我的陣法輔助，突襲拿下一位煉神境後期的冥骨使，應該有機會。不過，我們得確保行動乾淨利落，不能走漏風聲，也不能損壞重要的物資和……‘舌頭’。”
“計劃就是這樣。”楊毅總結道，“第一步，詳細分析所有情報，尤其是關於幽冥道內部識別、黑冰淵佈防、以及亂空冰林環境的部分，制定周密的伏擊和偽裝計劃。第二步，前往亂空冰林設伏，抓捕合適的幽冥道高層，獲取更詳細的情報和身份憑證。第三步，偽裝身份，混入黑冰淵。第四步，見機行事，破壞大祭，修復大陣。”
“好！”葉輕塵也被這大膽而清晰的計劃激起了鬥志，“我立刻開始整理分析情報，並設計幾套適用於亂空冰林環境的困殺與隔絕陣法。韓兄，你抓緊時間鞏固修為，熟悉煉神境後期的力量，尤其是古鑑的新能力。”
兩人分工明確，立刻行動起來。
冰屋之外，風雪依舊。但在這小小的避難所內，一股堅定的、準備刺入敵人心臟的銳氣，正在悄然凝聚。
十五日倒計時，已經開始。
而他們的行動，將決定北原，乃至更廣闊天地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