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嬉笑聲慢慢淡去,轉而化作輕聲的寒暄,時間像簷角垂落的雨絲,一滴滴悄無聲息地溜走。
終於,林七夜指尖的酒瓶輕輕擱在桌上,打破了這份閒適:“袁教官,您對劍聖瞭解多少?”
袁罡握著杯沿的手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訝異:“知道些皮毛。我見過他兩次,除了不愛與人搭話,性格上倒沒太多印象……不過,先前有幸參加過一場會議,倒是知道他的禁墟。”
“劍聖前輩的禁墟,到底是甚麼?”曹淵按捺不住好奇,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們竟然不知道?”袁罡沉吟片刻,又輕輕點頭,“也難怪,這事本就沒多少人清楚。他自己恐怕都沒完全摸透——這禁墟怪得很,說強吧,沒甚麼實打實的戰鬥力;說弱呢,偏偏養出了咱們大夏的劍聖。他的禁墟,是序列333的【琉璃赤子心】。”
“序列333?這也太低了吧?”百里胖胖眼睛瞪得溜圓,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序列333【琉璃赤子心】,能讓人心思像琉璃般透亮,半點雜質都摻不進。不會說謊,不會作惡,也生不出邪念,做甚麼事都能一股腦兒沉進去。”何逸的聲音輕輕插進來,語氣裡沒了平日的張揚,多了幾分溫和的耐心。
“小逸說得對。”袁罡接過話頭,“周平那孩子又愛讀武俠小說,總不自覺把自己放進書裡的世界。他該跟你們說過,自己是怎麼學劍的吧?”
“看小說。”眾人異口同聲,聲音裡還帶著點恍然大悟。
袁罡緩緩點頭:“就是靠看小說,沉進故事裡琢磨那些人物的劍法。不過這禁墟,也藏著個副作用。”
“【琉璃赤子心】給了他最乾淨的心思,卻也讓他從不會用惡意揣測別人——所以他啊,太容易信錯人了。”紹平歌輕輕嘆了口氣,話鋒一轉,“不過你們好好的,怎麼突然打聽起劍聖的訊息?”
“我們透過一些途徑,預知到劍聖會有危險。”林七夜的聲音沉了沉。
“危險?”袁罡眉頭猛地皺起,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所以你們想幹甚麼?”
“袁教官,我們想知道,在迷霧裡行走的法子。”
“胡鬧!”袁罡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們連特殊小隊都不算,這一去不是送命嗎?”
林七夜抬著眼,目光亮得很堅定,一字一句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語氣裡滿是想說服他的懇切。
袁罡盯著他的眼睛,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沉重:“你摸到那個境界了?你知道那境界有多難嗎?整個大夏一百年,也就幾個人能碰著門檻!就為了那摸不著的一點可能,你們要拿現在的性命去賭?”
“咳咳。”一旁的何逸輕輕咳了兩聲,聲音不大,卻恰好提醒了眾人他的存在,沖淡了幾分凝重。
“小逸,你可別跟著他們瞎鬧。”紹平歌連忙看向他,語氣裡帶著點叮囑。
“我們能行。”林七夜的聲音很穩,身旁的百里胖胖幾人也跟著點頭,目光齊刷刷落在袁罡身上。
“他是我們的老師。”林七夜的眼神軟了些,卻依舊沒退後半分,“至少,得試一試。”
袁罡看著他們執拗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不是我不肯幫,沒辦法的事就是沒辦法。這事我說了不算,除非你們能直接說動葉司令,不然,還是趁早斷了這念頭吧。”
這話像一盆溫水慢慢澆下來,眾人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肩膀也悄悄垮了,臉上都帶著幾分蔫蔫的失落。
袁罡瞧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也軟了軟,輕輕拍了拍桌子:“行了,別耷拉著腦袋瞎琢磨了。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對抗賽呢——贏了,你們就是正式的第五支特殊小隊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看在我以前帶過你們的份上,偷偷透點明天對抗賽的訊息給你們。”
“明天是奪旗戰,地點在上京郊區的一片空地,面積不小。誰先攢夠積分,就算贏。”
“副隊,您先前不還說絕不放水嗎?怎麼這就透題了?”張正霆見氣氛鬆了些,連忙打趣道,想把沉悶徹底衝散。
“好了好了,既然你們來了上京,我們也該儘儘地主之誼。”紹平歌笑著打圓場,“等會兒帶你們四處轉轉,好好看看這兒。”
————≡ω≡————
迷霧。
城市殘片。
地下車庫裡泛著昏黃的暖光,火爐的火苗輕輕晃著。周平的黑衫沾著斑駁的血跡,他揹著個渾身凍僵的路人,腳步放得極輕,慢慢挪到火爐邊。
“劍聖前輩,這是最後一批了。”路宇也揹著個昏迷的路人,小心把人放在暖烘烘的爐邊,轉頭時聲音都放柔了些。
周平抬了抬眼,聲音帶著點剛奔波後的啞:“所有街道都搜完了?”
“搜完了。”路宇輕輕點頭。
“嗯。”周平應了一聲,也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車庫角落走,腳步有些發虛,像踩在軟棉花上。直到後背抵上冰涼的柱子,才緩緩順著柱身滑坐下去,連呼吸都放得慢了些。
————? ?-???????-???? ??————
風裡帶著點草木的軟香,拂過墓碑前的青石板。紹平歌看著身旁的何逸,聲音放得輕輕的:“小逸,這地方,你早想來了吧?”
何逸的目光落在兩塊並排的墓碑上,平日眼裡的張揚像被風收走了,難得地靜著。沉默在空氣裡漫了會兒,他才低低應了聲:“嗯。”
“酒和花給你放這兒了,去吧。”紹平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停留,轉身帶著其他人慢慢走遠,把這片安靜留給了他。
何逸待腳步聲淡了,才緩緩跪坐在墓碑前。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石碑,聲音就先哽咽了:“爸,媽,好久沒來看你們了。是小逸不孝,之前總被事兒絆著,今天終於有空,來跟你們說說話。”
他拿起旁邊的酒,慢慢往杯子裡倒,酒液晃著細碎的光。杯口對著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傾了傾,又轉頭看向旁邊刻著“006小隊隊員何澈之墓”的石碑,嘴角牽起抹淺淡的笑,聲音軟了些:“隊長居然還記著給您帶酒呢。您跟隊長真是像,明明酒量沒多少,卻偏要湊個熱鬧。”
“爸媽,我幹成了件大事——我臥底進了【信徒】,現在囈語死了,你們的仇,我報了。”他說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碑上的字,語氣裡藏著點想被認可的期待。
“我現在已經到克萊因境了,還認識了一群好朋友,每天都過得挺開心的……”風輕輕吹著,何逸就這麼跪坐著,絮絮叨叨地說著近況,像從前在家時那樣,把攢了好久的話,慢慢說給爸媽聽。
————?(??? ?? ?????)?————
風還帶著墓碑旁青草的氣息,墨雨晴望著何逸方才停留的方向,輕聲問:“隊長,剛才那是……”
紹平歌的目光也飄過去,語氣放得平緩:“是咱們小隊前任隊長,還有一位隊員的墓碑。正霆應該知道他們的事。”
“可這和逸哥有啥關係呀?”百里胖胖撓了撓頭,眼裡滿是疑惑。
一旁的沈青竹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眉梢輕輕蹙著——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那兩塊墓碑,大抵是何逸的父母。
紹平歌轉頭看向林七夜幾人,聲音又輕了些:“小逸沒跟你們說過,他當初為甚麼要去臥底嗎?”
林七夜和墨雨晴對視一眼,都露出茫然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我問過他一次。”這時,一直沉默的沈青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沉鬱,“他說,他的父母都是被囈語害死的,他想為他們報仇。”
“沒錯。”紹平歌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沉了沉,“剛才那兩塊碑,就是小逸爸媽的。那年小逸才十歲,他們就犧牲了。孩子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就被發現覺醒了王墟——和他媽媽的一樣。後來葉司令把他接走,我就沒再知道他的訊息,直到上次見面,才曉得他這幾年,一直在為報仇奔波。”
“怪不得我第一次見小逸,總覺得他身上有江隊長的影子。”張正霆恍然大悟般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唏噓。
這話落進空氣裡,林七夜幾人都沒再說話。方才還帶著暖意的風,好像忽然慢了下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何逸平日裡那副溫柔肆意的模樣下,藏著這樣沉重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