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慶賀再次成功擊退天兵天將,打贏唐僧保衛戰,金兜洞又開始大擺宴席,通宵達旦地宴飲。
邪道人大馬金刀地坐在寶座上,身體微微前傾,漆黑如墨的散發從面具兩端垂落,右手抓著酒罈子仰脖灌下一大口,酒液灑到衣領上,端的瀟灑不羈。
聽著耳邊傳來的小妖嘰喳聲,他垂眸不語,心中卻在琢磨自己還有多久會被收走。
按照套路,天庭和靈山都接連在他手上吃癟,接下來就該幕後大佬出手收服他了。
“去將唐僧帶上來讓我瞧瞧。”他單手招來小妖吩咐道。
此時灶房內,前頭陣陣傳來酒菜香氣,饞得豬八戒直咽口水。
“這些妖怪真是小氣,胡吃海塞也不記得分咱們一口。”豬八戒哼哼埋怨道。
沙僧無奈道:“外面這麼高興,想必是大師兄找的幫手遇到挫折了,二師兄你怎麼還想著吃的?”
兩人開始鬥嘴,唐僧默默唸經,也不搭理他們。
不料卻走來兩個小妖,開口要將他帶走。
唐僧手無縛雞之力,反抗不得,只得在兩個徒弟徒勞的罵聲中被帶走。
直到瞧不見師父的背影了,沙僧道:“二師兄,你惦記著吃他們的,他們還惦記著吃咱們呢!”
“唐僧,許久未見啊,你在此住得可還安穩?”
唐僧抬起頭,雙手合十垂眸道:“阿彌陀佛,道友,你我都是出家人,何不回頭是岸,早日修成正果。”
邪道人變換動作,右腿踩到凳子上,上半身後仰靠在椅背上,哈哈笑道:“待我吃了你,不就能功德圓滿,修成正果了嗎?你也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你不修己心,妄動貪念。我捉賊拿贓,誰也尋不了我的錯處。”
思及被抓的原因,唐僧羞愧地低下頭。
確認唐僧除了臉色有些不好外,並沒有被餓瘦或者缺胳膊少腿,邪道人揮揮手,讓小妖將他重新帶下去。
正待伸手揉兩把熊大熊二的毛耳朵,就有守門的小妖跑進來,說孫悟空又在外面叫陣了。
邪道人煩躁地低聲罵了一句:“真是沒完沒了,不就抓了你那廢物師傅嗎,一天三頓的來打攪。”
無奈這洞中只有他一個夠看的戰力,他伸手按了按臉上的面具,領著氣氛組小妖,氣勢洶洶地出去。
一抬頭,沒有瞧見漫天的天兵天將,只有孫悟空和坐在青牛背上的太上老君。
孫悟空指著地下的邪道人說:“他手上有個圈子,實在是讓人棘手,連托塔天王的寶塔都被他收走了。”
太上老君道:“那是老夫的金剛琢,不料竟被他下界時偷走了。”
孫悟空下意識摸了摸腦袋:“就是當初俺老孫大鬧天宮時,砸我頭的那個?”
太上老君含笑點頭,對著下方道:“頑徒,趁著老夫閉關煉丹,私自下界,還不快快歸來?”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王元卿應該蹲下身,然後變個小動物出來。
但他突然想起自己沒有原型,於是立刻止住了動作。
“弟子知錯,請師傅恕罪。”他雙手合十求饒。
老君對著他招了招手,王元卿袖中的金剛琢便自動飛回老君手裡。
孫悟空眼巴巴地看著:“俺老孫的金箍棒……”
老君默唸口訣,金箍棒便自動從金剛琢中飛出,回到孫悟空手上。
“你這徒弟兩次收走我的金箍棒,實在是可惡至極,須得好好收拾一頓才行。”孫悟空不滿道。
“他既已知錯,猴頭便饒過他一次吧。”
兩人飛到地上,邪道人已經很有眼色的命令小妖將唐僧師徒三人放出來。
他恭敬地對太上老君道:“弟子私自下凡,自知乃是大罪,但絕未行過傷天害理之舉,也無禍害鄉民。這便遣散手下,隨師父回兜率宮。”
老君滿意地點頭,帶上他騰雲離去。
孫悟空隨口關心過唐僧,抓起離他最近的熊二衣領喝道:“你們抓了一個賬房來,如今靠山走了,還不快點將他放出來!”
熊二卻是一口否認,說洞府從未抓過人:“我們大王平時吃幾個橘子,都不許我們去山下的果園偷,怎麼可能會搶人?這洞府內從沒甚麼賬房。”
孫悟空自然不信,好一頓威脅後,又詢問了其他小妖,結果眾人口徑一致,說這金兜洞從來就沒有書生賬房。
“這山上除了我們大王會讀書識字外,哪裡還有甚麼書生啊?”
孫悟空聞言心跳都漏了一拍,抓著其中一個妖怪飛到竹林旁,咬牙道:“這裡住的是誰?”
那倒黴的小妖哆哆嗦嗦地道:“是、是咱們大王。”
下一刻,就見孫悟空腳下的土地裂開深不見底的縫隙,身上散發出濃濃的黑氣。
這該死的騙子,竟敢戲耍俺老孫!
唐僧幾人等在洞外,唐僧深刻地檢討了自己的錯誤,正要向大徒弟認錯。
倏地,二徒弟豬八戒指著天上驚訝道:“誒!大師兄怎麼走了,這妖怪不是已經被降服了嗎?”
太上老君在兜率宮門口被孫悟空攔住,只見他滿臉怒火:“那騙子在哪兒?”
太上老君不解道:“猴頭何必這麼大的怒氣?此事已了,你還是快些護著你師傅去西天取經才是正事。”
孫悟空捏緊拳頭,憤憤道:“俺老孫偏要尋他討個說法。”
太上老君勸他:“我在收他為徒前,他的來頭便不小,除了我這金剛琢外,他身上還有其他重寶,他雖然身手不如你,但你要對付他,定會吃大虧,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無論他怎麼勸,孫悟空都態度堅定,老君只得道:“猴頭不聽好話,既如此,你去九殿處尋他便是。”
——
“這一粒金沙丹便是一座金山。”
王元卿趴在桌上,從玉瓶中倒出十八粒金沙丹,得意地表示:“遇到了我,就算是佛門也得乖乖出買路錢,哈哈。”
李隨風與他隔著小几相對而坐,愛侶在側,他整個人都十分愜意放鬆。
他正要伸手去觸控王元卿面上的笑渦,忽地動作一頓,迅速轉身看向大殿門口的方向。
孫悟空本是又氣又怒,可他如今手持金箍棒,看著那讓他覺得缺德又惡劣的賬房書生,卻只想問他還想延年益壽嗎。
王元卿不料自己居然這麼快就重新見到他,掉馬來得如此之快,他愣了愣神,很快反應過來,抬手按住李隨風拍出去的手掌。
王元卿現在全身都是白色的,白袍白靴,就連束髮的髮帶都是雪白,可他本人卻比雲,比雪還要白皙三分。
如玉般的修長手指搭在玄色手臂上,明明是很輕的動作,那手臂的主人卻緩緩隨他停下。
王元卿主動站起身,行了個道家禮,歉意道:“先前多有得罪大聖,還請勿要見怪,日後護送唐僧西行遇到麻煩,我定當全力協助。”
他抬腳想要走近些,先前自己大言不慚說想吃唐僧肉,孫悟空都沒有殺死自己,如今金兜山一難已過,以他的性子,定然不會再追究。
李隨風坐在原地沒有起身,只是伸手攔住他。
“你擅闖九殿宮,本座不與你計較,”他冷聲道,“立即離開此地,老老實實保護唐僧西去取經。”
“我與大聖經此一遭,也算不打不相識了,”王元卿立刻打圓場道,“都是朋友,算不得擅闖。”
這人小肚雞腸,如今正值西行,若讓他出手將孫悟空又壓個幾百年,那道佛兩教便要集體傻眼了。
“如來要我前往離恨天……”
孫悟空隔著一層無法打破的屏障低喃,離恨天有兩座宮殿,他卻只去一處,漏了一處。
“你和他是甚麼關係?”已經是連稱呼也不願意喊了。
李隨風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睫低垂遮擋住瞳孔中的異色。
這猴子喋喋不休,沒完沒了,自己要不要找個飛鳥絕跡的地方,再鎮壓他個幾千年?
王元卿不知道李隨風心裡已經在琢磨鎮壓孫悟空的事了,他詫異地看了一眼對方,雖然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突然,卻還是如實道:“我與他乃是道侶。”
李隨風悠悠補充:“自凡間結緣,得天地承認,成仙后也無可轉圜更改。”
孫悟空兩耳不斷嗡鳴,一時間竟是五感斷絕。
——
二郎神揹著神弓,腳邊跟著哮天犬,飛在半空中,正要去西山狩獵。
突然哮天犬朝著某處叫了一聲,二郎神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人形狀的火團從九重天的方向直直墜落下來。
這種場景有些稀奇,他下意識多瞅了一眼,揣測莫不是哪個騰雲駕霧不熟練的修士墜雲了。
“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他一聲令下,哮天犬快速衝上去將那火團截停。
天狗可食日,一團火球自然不足為懼。
火球被截停後,外部的火焰很快熄滅,露出裡面的本來面目,二郎神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弼馬溫”三字,驚奇道:“孫悟空?”
“你不是保護唐僧去西天取經嗎,怎麼從天上掉下來了?”
自從孫悟空被唐僧從五指山放出來後,每個見到他的神仙都會用這句話和他打招呼。
哪知孫悟空卻恍若未聞,整隻猴癱在雲上,哮天犬道:“主人,他莫不是傻了吧?”
瞧見老朋友失魂落魄的模樣,二郎神蹲在他面前,好奇地上下打量:“你被誰打了?”
不要誤會,他這樣問絕不是想要給他報仇,只是單純好奇。
然後他便為了這份好奇,在野外蹲守了孫悟空三天。
當第一縷曦光穿過厚重的雲層,斜射到孫悟空身上時,二郎神終於聽到他平靜無波的誦經聲。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