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了李隨風的話反應各異,王元卿倒是一如既往地氣憤,而跟隨在王元卿身側的龍潭縣差役表情卻變得十分古怪。
龍乃是神獸,若蘇巧娘肚子裡懷的不是野種,而是龍胎,那她不僅可以洗刷掉先前的恥辱,還會被人高高供起。
“龍和水有關,說不定蘇巧娘是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接觸到了水裡的奇怪東西,從而有孕。”
王元卿感覺有些棘手,聽李隨風這樣說,他第一次反應就是這個種族未免也太流氓了,簡直是行走的慾望加生育的邪神,居然還能透過這種方式讓異性有孕。
龍潭縣丞提議道:“既然真相已經查明,此事便可以結案了,下官回去後稟明知縣大人,再由知縣大人發放告示,將此事真相公示,蘇氏身上的冤屈即刻便可以洗清。”
王元卿滿頭霧水:“淫賊還未捉拿歸案,蘇巧孃的肚子還大著,豈可草草結案?”
不管怎麼說,都得先把罪魁禍首找出來吧?
“可是大人,剛才不是您說蘇巧娘懷的是龍胎嗎?”龍潭縣丞不解,難不成同知大人還想抓龍不成?
縣丞光是腦海裡冒出“抓龍”二字,就感覺頭皮發麻,心頭十分畏懼。
雲南都司本地由於信仰的緣故,百姓極為信奉龍神。加上當地遍佈大小湖泊,到處都有龍的傳說,他們縣便是因為有一個深潭,據聞千年前有真龍顯靈,才改名叫龍潭縣。
“龍胎又如何?”王元卿反問他。
蘇巧娘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在肚子裡種了個孩子,受盡屈辱和白眼,甚至被父母親人放棄,如今難不成就因為讓她受苦的是龍,先前的苦難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嗎?
很顯然,縣丞不僅是這樣想的,他甚至覺得蘇巧娘得知真相後,還應該感恩戴德,感謝龍神對她的眷顧。
這樣的好事,怎麼不降臨到別人身上,只落到她頭上呢?
王元卿被縣丞這番理所當然的話氣得火冒三丈,語氣嚴肅:“蘇巧娘無辜受辱是事實,絕不會因為肚子裡的孩子是人還是龍而有所改變。無論讓蘇巧娘受孕的物件是你們眼裡高高在上的龍,還是乞丐,皆應該一視同仁。”
縣丞及其身後的差役被驚嚇得雙眼圓瞪,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龍和乞丐怎麼能一概而論呢?同知大人這話簡直是在褻瀆龍神,偏偏他又是頂頭上司,眾人不敢反駁他。
不過心裡卻是一萬個不認同,甚至覺得這個京城來的同知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抓龍?
龍神掌行雲布雨,若是褻瀆冒犯了他們,惹他們不高興,導致無雨可下,引發旱災,不知道到時候同知大人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言辭鑿鑿!
李隨風見他們面上頗有些不屑和憤憤不平,冷哼一聲,他家元卿說得全部都是金玉之言,龍怎麼就抓不得了?
王元卿見他們這副表情,知道自己說再多都沒有用,除非他真的能將所謂的罪魁禍首龍抓住,才能讓他們意識到,即使是強大如神獸犯了錯,也應該接受懲罰。
而不是將痛苦扭曲成恩賜。
現場突然陷入沉默,直到耳邊傳來老舊門軸轉動的“吱呀”聲,王元卿轉頭循聲看去,便見蘇巧娘怯生生地站在門檻內,小聲道:“大人,民女想起一件事。”
因為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和自己突然懷孕有關係,她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的彷徨,生怕說錯話了惹人不滿。
王元卿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後,才放緩聲音對蘇巧娘道:“此事錯不在你,你不要害怕,想起甚麼只管說便是。”
蘇巧娘不知為何眼眶突然酸澀得厲害,死死咬住唇才忍住湧到喉嚨的哽咽,可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卻安穩了許多。
據她回憶,六月前她在龍潭的下游小溪邊洗衣裳,瞧見淺水裡有一簇嫩綠的青苔,繞著她身旁的石頭不停地轉圈,當時她覺得可愛,便伸手去觸碰了那團青苔。
這本是一件再小不過的小事,因此蘇巧娘事後便拋之腦後了。
王元卿默然,這和接雨水喝便受孕的離譜程度不相上下。
一行人離開蘇家老屋,返回龍潭縣衙,看著王元卿翻身上馬,帶著府衙的人離開,縣丞立刻將他的天馬行空仔細說與縣令。
果不其然,縣令和他的反應差不多,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凡人還想抓龍?
“據說此人背景極深,剛到首府,就連布政使大人也要親自接待宴請,生怕得罪了他。”知縣大人想著聽到的傳聞,只覺得十分棘手。
“此人我們招惹不起,看知府大人如何說吧。”
總歸羅知府才是王同知的頂頭上司,若是王同知因為胡鬧出了事,他才應該是最著急的人。
美好的一天,從下班開始。
羅知府微笑著擱下筆,洗乾淨手,起身舒展筋骨,抬腳便要離開府衙,卻恰好在門口遇上從龍潭縣策馬回來的王元卿一行人。
見羅知府要下班,王元卿趕緊喊住他。
不是他非要拉著老頭加班,只是此事還應該趁早解決,畢竟蘇巧娘肚子還揣著孩子,拖久了說不定孩子都要生了。
王元卿突然一拍腦門,李隨風見狀立刻拉住他的手,問他怎麼了。
王元卿示意等一會兒再說,拉住羅知府將事情和他交代清楚。
且不說羅知府信不信他關於孩子爹是龍的推測,聽他說要抓龍,羅知府連連擺手直呼:“使不得啊!”
本地百姓信奉佛教,也信奉龍神,寺廟中到處都是龍神的雕塑,王元卿卻說要抓龍,傳出去說不定會惹起民憤的。
“龍也分好龍壞龍,”王元卿堅定道,“我身為父母官,理應愛護治下百姓,為他們主持公道,將罪魁禍首抓住。”
見他油鹽不進,羅知府急得一拍大腿,語氣有些苦惱:“哎呀小王大人,此事見好便收罷!”
王元卿風塵僕僕,騎馬騎得滿頭大汗,現在才有時間摸出手帕擦拭,聽聞羅知府的話手上的動作一頓,他哪裡見著好了?
李隨風見狀袖中的手指掐了個淨身訣,王元卿感覺一陣清風徐來,身上的黏膩感立刻消失,更加好整以暇地看向羅知府。
羅知府卻以為他是在裝傻。
“我知道你同情那個女子,想要讓她免受流言蜚語侵擾,才編造出龍胎一說對吧?”
雖是問話,羅知府卻極為篤定。
時下對未婚有孕的女子苛刻,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編造出諸如有感而孕之類的藉口,懷龍胎也不稀奇,還有懷仙胎的呢,羅知府對此沒有意見。
“這樣吧,由我親自下令,告知鄉鄰蘇氏的情況,保證別人不會再議論排擠她,行了吧?”
至於甚麼抓龍?還是免了吧。
他以為不過是王元卿為了讓龍胎的理由更加坐實,才想出來的昏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