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怎麼也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她當時被這人找上門說破私情，完全慌了神，又見他拿出宿介的汗巾子，接下來自然是他說甚麼就信甚麼。
見她啞口無言，周護法假惺惺道：“我不過是見這人明顯是個練家子，出於好心才指出他無需走門也有翻牆行兇的可能，怎能因此便汙衊我是真兇？”
圍觀百姓認識神通教門人的衣裳，許多信仰通天神的信徒紛紛開口附和，周護法聞言更加得意。
王元卿冷哼兩聲，周護法循聲看清他的臉，就不自覺縮起肩膀想要跪下，剛冒出來的幾分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看你簡直渾身上下都疑點重重！”王元卿譏諷道。
周護法低頭死死盯著地板，他一見到王元卿的臉，就好像看到教主一樣，心裡生出無限的畏懼，哪裡敢看著他狡辯。
他心裡疑竇叢生，又心亂如麻，隨口道：“此事若真是我做的，就讓我天打五雷轟，不……”
話還沒說完，眾人只聽接連幾道“轟隆”巨響，不多不少五道雷霆穿過屋頂，全都劈在了周護法頭上。
連一秒都沒有堅持住，他便應聲倒地。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雷聲驚得心如擂鼓，隨後又忍不住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天老爺，這報應也來得太快了吧？真是晴天霹靂啊！
確認不會再打雷了，王元卿放下抱著耳朵的手掌，抬手扇了扇鼻尖，一股子燒焦味兒。
他抬眼，正疑惑府尹怎麼不見了，就看見桌案底下一個穿著官服的老頭正抱著頭瑟瑟發抖。
許久大堂上才重新恢復秩序，府尹跌跌撞撞爬出來，重新坐回椅子。這下他再想和稀泥，兩頭不得罪都不行了，立刻吩咐差役把周護法抓起來。
這人也是命硬，挨雷劈了都沒死，居然還留著口氣。
“幸好我以前沒有發過這種毒誓，”有圍觀百姓心有餘悸地道，“這未免也太靈驗了。”
胭脂剛從殺父兇手遭報應的呆怔狀態中回過神，聞聽此言，來不思考，立刻指天發誓：“求老天開眼，我爹一生不行惡事，卻慘遭殺身之禍，若是能讓他還陽，我願折壽二十年。”
可惜這回再沒有異象出現。
眾人感於她的孝心，都開口寬慰她，可胭脂卻聽不進去，只覺得如墜冰窖。
府尹扶了扶頭上的官帽，正要宣佈此案到此結束，不結束也不行，老天都已經把兇手給判罰了，他還能嫌自己命長不成？
驚堂木還未落下，後院方向突然傳來仵作的尖叫大喊：“哎呀媽呀！”
“詐、詐屍啦！”
想起爹的屍體就停在後頭，胭脂騰地爬起來，飛快朝著後院奔去。
府尹也沒有心情管她了，這一天的經歷實在是驚心動魄，驚堂木重重拍下。
“本案到此結束！”
——
卞牛醫一案在京城引發了軒然大波，因為集齊了俊男美女、私通、神通教、老天爺顯靈和復活等熱點，上至權貴，下至平民百姓都在討論。
王元卿事後和王孜覆盤，推論出此事根源還是在王孜身上，那周護法為了對付王孜，殺人陷害他，卞牛醫完全是遭了無妄之災。
為表歉意，王孜將自己在妓院裡蒐羅到的一半金銀珠寶送去卞家謝罪，幸好對方接受了。
也因為胭脂當眾發誓折壽祈求卞牛醫還陽，事情傳開後，為了表彰她的孝心，朝廷下旨封她為鄉主。
有嫉妒她改換門庭的小人，私下說她是用二十年壽命換來的富貴，不過胭脂並不在意。
頂著個短壽的名頭，誰也不好意思催她嫁人了。
至於周護法，他此事曝光後導致神通教聲名大損，人也被天雷廢得徹底，教主沒有發話，師兄弟都懶得去搭救他，硬是讓他在大牢裡苟延殘喘到被斬首那一天。
沒過幾天清閒日子，府上就開始忙著預備過新春。
王乾安夫婦已經習慣了傻兒子和憨兒媳只會添倒忙，連帶著對王元卿也沒有要求，只讓他一邊玩去。
王元卿摸了摸鼻子，他一點也不想哄小孩玩，也不想做電燈泡。悽悽慘慘慼戚地心疼了自己一會，見進門的阿福衣襬上沾有未化的雪花，乾脆帶著筆墨去外頭描摹雪景。
要畫雪景，畫裡卻不能只有雪，還要搭配樹梢上沒有掉完的鮮豔野果子、鳥雀、或者含苞待放的梅花才行。
園子裡有一棵柿子樹，正對著八仙亭。枝丫上的葉片已掉光了，只留下滿樹黃燦燦的小柿子。
和園子裡的其他柿子樹相比，這棵樹結的果子太小了，無論是王元豐還是底下的丫鬟小廝，都懶得來摘它，才留到了冬天，不時有圓滾滾的小雀飛到枝頭啄食熟透的果實。
下人們用厚實的簾子將八仙亭圍起來，只空出對著柿子樹的那一面，又搬來幾個小火爐，等亭子裡沒那麼冷了，阿福才開始磨墨。
“小的以前在錢塘，總覺得冬日已經夠冷了，稍不注意耳朵就會生凍瘡，沒想到來了京城，生凍瘡都算好的了，要是不戴皮帽，耳朵都能凍下來。”
阿福手上使勁，嘴裡還嘀咕著。
王元卿抬眼打量他，見他整個人吃得白白胖胖，應該是很抗凍的，就沒搭理他。
等墨磨好，阿福就蹲下取暖，桌案下也放著個小爐子，否則桌面上太冷了，墨水是會凝凍的。
王孜替王元卿將宣紙攤開，四角用鎮尺壓好，才退到後頭。他是沒耐心盯著公子作畫的，讓他上樹去摘幾個果子來吃倒沒問題。
一切準備就緒，王元卿坐下認真地看著滿枝頭的柿子，王孜正以為對方在取景，突然聽他道：“有點饞了，你們拿杆子去打幾個下來。”
果子雖然小了點，不過都已經熟透了，看著實在誘人。
吃過柿子，王元卿才終於準備開始作畫。不過畫著畫著，畫上就多了一個人。
等王元卿反應過來，李隨風的眉眼已經被他描得栩栩如生。
身材修長的黑衣男人漫不經心地站在樹下，抱著長劍含笑看向畫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