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
王元卿帶著小廝去京郊別院赴沈拾壹的詩會,他下帖的物件多為國子監監生,因此譚晉玄等人也在他的名單上,幾人便約好了一同出發。
他們出發的時辰有些晚,誰知路上還有與他們同行的。
王元卿抱著手爐在馬車裡昏昏欲睡,被人喊醒,還以為是到地方了,卻聽王孜埋怨道:“那封給諫家的兩輛馬車一直不緊不慢地走在咱們面前,很是影響了我們的程序,少爺,要不小的追上去交涉,讓他們避讓,我們先行?”
王元卿略一思索就知道對方是故意的,今年正逢三年一次的官吏考核,王乾安手握河南道的監察權,不知招了多少人眼紅,尤其是專司諫言與監察的六科給事中的官員。
“他也是沈家的客人,就算刻意拖延時間阻攔我們,也絕不會遲到,他們得罪不起沈家。”
沈拾壹乃是當朝沈相的族侄,他舉辦宴席,代表的是沈家的臉面,封家兒郎絕不敢在這樣的場合失禮。
王孜點頭將車簾重新放下,不等王元卿重新躺回軟枕,馬車突然停下了。
王孜跳下車轅跑到前頭檢視情況,只見封家三個兒郎正圍著一個騎在馬上的年輕女子調笑。
心裡暗罵一聲晦氣,這封家真是一爛爛一窩,這女子頭戴斗笠,衣著樸素,又是從城外來的,多半是尋常人家的女子,沒想到半路遇上這幾個紈絝,愣是冒著風雪下馬車來調戲人家。
王孜返回將情況告知王元卿,就見他終於冷下臉,吩咐道:“你帶著下人將他們的馬車驅到路邊,讓後面的馬車先行。”
“好嘞!”
王孜本就是個急性子,立馬喊上後頭四個騎馬跟隨的侍從,一鞭子揮向封家的車廂。
封家車伕見是隔壁王御史家的侍從,叫罵聲立刻嚥了回去,看向自家少爺。
封家二郎當即怒喝:“賤奴豈敢冒犯!”
王孜冷笑道:“這話應該由我說才是,你封家不論是門第還是官位都遠遜於王家,若是知禮,就該主動避讓到一旁,讓我家馬車先行,不想你們是半分禮儀規矩都不懂,膽敢以卑犯尊。我家公子好性不計較,你們還敢得寸進尺,莫非真把自個當個人物了?”
封家人被王孜這番直白的話氣得臉色漲紅,封五郎惱羞成怒地指著王孜,卻吐不出半個字。
見自家少爺都吃癟了,封家的車伕哪裡還敢攔路,立即將馬車驅趕到路旁,任由後面的車輛先行。
到了沈家別院門口,王元卿踩著馬凳下車,就見沈拾壹迎上來,雙方互相行了個揖。
沈拾壹笑道:“王兄可是讓我好等。”
“咯,”王元卿一指後方封家的車輛,“若非他們在前面攔路,我早到了。”
“看來是我錯怪了王兄,待會席上我自罰三杯。”
王元卿只當他是在說場面話,笑笑不語,譚晉玄幾人也上前和沈拾壹打過招呼,便在沈拾壹的陪同下進了舉辦詩會的大廳。
封家三人本就是最後到的,本來還想上前和沈拾壹打個招呼,就見他徑直陪著王元卿幾人進去,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們。
強忍羞辱跟著沈家下人進了宴會,封家三人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被安排在了最末席!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父親可是五品給諫大夫,位卑權重,非尋常白身,”封三郎指著前方的霍孟仙,“那霍生不過是普通鄉紳,豈可位居我們之上?”
沈家下人不卑不亢地直視封二郎,嘴角掛著一成不變的淺笑:“主人家就是這麼安排的,我們下人只是照做而已,封公子若是不滿,大可離去。”
給諫大夫再如何監督百官,也不敢蹦躂到宰輔面前,將封家三人的坐席移到末尾的角落,在沈家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
果不其然,三人雖然感覺到奇恥大辱,卻不敢直接拂袖而去、得罪沈家,只得憋屈地落座。
院中白梅凌霜而開,香氣清幽,眾人便以雪和梅花為主題行了兩輪詩令。
氣氛開始活絡,歌伎上場彈唱曲目,沈拾壹轉頭看向左側的王元卿,但見他今日一襲湛藍圓袍,襯得人都多了幾分文靜秀氣,許是喝了酒的緣故,白皙如玉的臉頰暈染了幾分潮紅,正側過身和溫衡不知在說甚麼,唇角噙著一抹淺笑。
沈拾壹突然心跳加快,匆匆垂下頭不敢再看。
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酒杯邊沿,想起自己向表哥溫衡打聽到的訊息,王元卿仍未婚娶。
當日在陰陽界為了應付鬼怪逼婚,幾人各自找藉口推脫,王元卿說自己不舉是假話。
他難得說句真話,居然也被當成了假話。
“蘇州王濟?”沈拾壹低笑著呢喃,“看著倒是實誠,結果嘴裡沒一句真話,當真是騙得人團團轉。”
他病癒後第一時間派人去蘇州府找人,結果半年時間將整個蘇州找了個遍,皆無音信,這才死心來了京城,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居然又在此遇到了他。
只是單純的詩會未免單調,不過一會歌舞停歇,走廊下的火爐裡已經燒好銀炭,眾人陸續出去圍爐煮茶,隔著竹簾賞雪。
沈拾壹撩開衣襬坐到王元卿旁邊,將一枚紅橘放到碳爐上,才道:“我聽你聲音似乎有些風寒。”
王元卿心想他為了占卜李隨風的下落,冒著大雪在街上挨凍,能不感冒嗎?
不過他和沈拾壹的關係還沒有好到能坦白這種私事的程度,因此只是隨意找了個藉口:“國子監馬上就要考核了,熬夜看書的時候吹了點涼風。”
沈拾壹心思敏感,很快就發現王元卿對他多有敷衍,臉上的笑容暗淡了一瞬。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又玩了一輪投壺,宴席便接近散場,封家三人自覺受盡屈辱,總感覺別人看他們的目光都帶著嘲諷,早早就溜了出去。
——
何師參自前些日子放走吳三娘,便一直心情鬱郁。
他雖然偏愛美少年,不過男子漢大丈夫豈可一日無妻?況且那吳三娘生得實在貌美,這樣的美人就算不是他喜歡的美少年,他也願意一親芳澤。
不知道黃九郎還有沒有其他漂亮的表姐妹,就算是狐妖,他也不介意。
正當他想入非非之時,門口傳來叩門聲。
何師參穿過院子將門開啟,自從他搬來城北後,再無親友和他來往,正疑惑是誰時,突然驚詫道:“吳三娘?”
你不是不願意嫁給我,怎麼又上門來了?
吳三娘摘下頭頂的斗笠,推開何師參徑直走了進去,坦然得好像在自己家一樣。
見對方猥瑣地盯著自己打量,吳三娘剛要發脾氣,不過想起自己此次來的目的,連忙忍住。
“我回去後日思夜想,深覺不該貿然拒絕你的求婚,只是……”
何師參沒想到此事還有轉機,急切道:“只是甚麼?我對姑娘一見鍾情,天地可鑑,只要你能答應嫁給我,讓我做甚麼我都願意。”
吳三娘掩唇一笑,隨即蹙眉道:“我聽說親軍都尉府的馬都尉一直對你不滿,之前還逼死了王子楚,直到現在也不肯放過你,我若是嫁給了你,豈不是要跟著你一起擔驚受怕?”
何師參聽吳三娘提起這人,頓時渾身皮都繃緊了一瞬。無他,實在是這人作為寧王的走狗,一門心思認定他就是王子楚,無論他怎麼解釋都不聽,上次派他去杭州擾亂浙江省的鄉試失敗後,捱了他好一頓毒打,差點讓他又死一次。
原本歡喜愜意的心情瞬間消散,吳三娘見他如計劃中露出憂慮之色,話風一轉:“其實這樣的小事,哪裡值得你愁悶呢,要解決也很簡單。”
何師參不解,詢問她緣由。
吳三娘笑道:“我聽說這馬都尉沉湎聲色,又喜歡養孌童,而這不正是九哥擅長的嗎?”
何師參先是高興,隨即又面露猶豫,他已經聽出了吳三孃的潛臺詞。
“這樣的人你若是想要討好他,讓他放你一馬,送他金銀是沒用的,”吳三娘並不將何師參的猶豫當回事,繼續道:“除非你能投其所好,把九哥送給他,保管他怨氣全消,還能報你之前的仇。”
何師參眼睛一亮,對啊,和黃九郎交歡可是要丟小命的,那馬都尉和他一樣有龍陽之好,將黃九郎送給他,時間久了,他可不就要和自己一樣一命嗚呼,再也不能找自己的麻煩。
“只怕九郎不肯……”
吳三娘心中暗罵賤人,事到如今還要裝模作樣,略微冷下臉:“你只要苦苦哀求他就是了,他對你情深義重,連關係最好的表妹都肯送給你做妻子,何況是舍他本人解救你於水火呢?”
恰在此時,黃九郎從外頭進來,何師參當即雙膝跪地,爬著上前迎接。
吳三娘見他為了活命如此沒有骨氣,當真是侮辱了“讀書人”三個字,更加鄙夷他,也對坑騙三娘,試圖將她送給這種人的黃九郎更恨。
黃九郎大驚,要扶起何師參,對方卻不肯起來。
他一抬頭就對上吳三娘戲謔的目光,見她安然端坐在凳子上,黃九郎突然就臊得臉頰發燙。
他低下頭對跪在腳邊的何師參道:“我們也有兩世的交情了,大哥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小弟定當全力以赴,萬死不辭,何必這樣呢?”
何師參立即將事情告訴了他,黃九郎不可置信地看著何師參:“你要將我送給別人做孌童!”
吳三娘走到黃九郎面前,冷笑道:“何生現在猶如待宰羔羊,隨時有殺身之禍,九哥若是不肯救他,讓他中途不幸喪命,為何還要忍心將我嫁給他?”
“我、我……”
黃九郎被對方說得啞口無言,他先前並沒有考慮過這些,只是想著吳三娘貌美,配何師參也不算辱沒了她,畢竟她只是狐狸啊。
何師參見勢不妙,生怕黃九郎拒絕,立刻磕起頭來,黃九郎心中慌亂不已,只得答應下來。
吳三娘見目的已達成,譏笑著騎馬離去。
“黃九郎啊黃九郎,這就是你暗害我三姐的報應!”
吳三娘,或者應該說吳十娘惡狠狠地道:“你要將我姐姐送給斷袖為妻,那我就把你也送給斷袖褻玩,一報還一報。”
出了城,看著攔在自己面前的馬車,吳十娘原本的好心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是冤家路窄,先前調戲她就算了,她有要事在身,還想著放他們一馬,誰知對方還是嫌命長。
封二郎沒想到自己提前離席,還有意外驚喜,左右現在四下無人,也不擔心會有人跳出來多管閒事,又帶著兩個弟弟攔在吳十孃的馬前調戲她。
見吳十娘斗笠下的小臉冷若冰霜,封二郎便對兩個弟弟道:“我能夠博美人一笑。”
封四郎和封五郎不信,三人竟然當著吳十孃的面打起賭來,他要是輸了就請客喝酒。
封二郎取出身上的珠寶玉飾捧到吳十娘面前,見她只是搖頭,生怕自己在兄弟們面前丟臉,便心生急智,叫喊道:“我要去死!”
說著跑到路邊的樹枝下,解下腰帶掛在上面打結,然後伸出脖子做出要上吊的樣子。眾人見他這樣搞怪,都哈哈大笑起來。
吳十娘驅馬從他面前路過,果然微微一笑。
——
天色漸暗,眾人都急著回城,誰知馬車卻被堵在了半路上。
只聽一陣哭哭啼啼聲從前面傳來,王元卿暗道晦氣,怎麼又是封家人?
這次封家馬車不僅是堵住了王元卿幾人的馬車,而是將所有去沈家赴宴的馬車都堵在了後頭,有人聽到動靜下車檢視,就見封家二郎將自己掛在高粱杆細的樹枝上,不由道:“搞甚麼鬼?”
溫衡掀開車簾對著封四郎和封五郎沒好氣道:“你們兄弟要唱大戲就去瓦市,在這擋甚麼道?”
他罵完見兩人還是一味地圍在封二郎身邊哭,心裡突然有些發毛,示意小廝過去檢視情況。
小廝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就臉色大變,踉蹌著跑回來,聲音急促:“少爺,那封二郎被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