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隨風的話猶如天鑑,直直砸在興於唐心裡,讓他當場呆愣。
前三世模糊的記憶竟然開始一一浮現在腦海中。
第一世他是個頗有才情的名士,不想在鄉試上被判落榜後,抑鬱不平而死。死後到了陰曹地府,他便上書告當地閱卷知縣的狀,那知縣正是方棟。
閻王派小鬼將方棟的魂魄勾到地府與他對峙。問及為何要黜落佳士而錄用庸才,方棟爭辯自己只是眾位閱卷官的一員,上頭還有主考官,鄉試上榜學生並不由他決定。
閻王又將主考官拘來,主考官又將責任推到同考官身上:“我不過是總其大成的,即使有好文章,若是同考官不推薦的話,我又怎麼能看到呢?”
閻王認定二人互相推諉責任,便要按照陰間的法律判二人笞刑。誰知興於唐不服,覺得判刑太輕,要求重罰。
古往今來,因為落榜導致抑鬱而死的書生千千萬萬,偏偏書生又心氣比天高,願意把自己落榜的原因歸咎於自己水平不夠的總歸是少數,大多數都和興於唐一樣,更願意相信自己落榜是因為考官昏聵,亦或者其中有不為人所知的錢權交易。
這些書生得知興於唐狀告考官後,便聚在一起共同推舉他,和他共進退。
萬鬼嚎哭不止,皆異口同聲說判決太輕,不足以平憤。閻王沒辦法,只得下令將方棟和主考官的袍服剝去,由酷吏用鋒利的刀刃將二人胸膛剖開,挖出心臟,眾鬼這才滿意。
由於第一世方棟被判定為官昏庸,投胎前被剝下身上的官服,又削掉他身上的官氣,第二世便投胎到普通農戶。
而興於唐則官氣濃厚,二十多歲就成為當地的縣令。
許是冥冥註定,自上任後他一直恪盡職守,秉公辦案,誰知卻在見到方棟後,明知他是被土匪抓上山的清白百姓,卻不聽他分辯,一意孤行將他斬了。
方棟早在見到堂上官員是興於唐時,就覺醒了前世記憶,直呼:“吾命該絕!”
方棟死後到了地府,又狀告興於唐為官不仁,草菅人命。
興於唐按律被罰第三世投胎做畜生,結果輪到方棟時,發現他生前曾經對父母動手,按律下輩子也要做畜生,於是兩人第三世連人都做不成了,雙雙被投入畜生道。
方棟害怕第三世遇到興於唐又遭報復,請求閻王能讓他轉世當個大的畜生,閻王被煩得不行,乾脆叫他做大狗,興於唐做小狗。
本來第三世都做了狗,兩人的恩怨應該就此了斷。誰知冤家路窄,兩人無意間碰面,方棟一眼就看出面前的金毛小狗是興於唐。
彼時方棟是一隻體格健壯的黑毛土狗,看著還沒他腿高的小狗,方棟氣上心頭,立刻撲過去撕咬。而小狗雖然看著好欺負,卻反過來咬住大狗的喉嚨,最後雙雙殞命。
這便是他們二人荒誕的第三世。
兩人死後到了地府,各執一詞爭論不休,閻王被他們煩得不行,便判決興於唐這輩子成為方棟的女婿,希望他們二人能夠因此化解這段三世孽緣。
王元卿還在偷偷和李隨風咬耳朵,吐槽這地府的孟婆湯效果太差了,否則兩人轉生後怎麼會輪流記起前世的恩怨,互相報復,糾纏三世之久。
“有的恩怨已經刻入靈魂,非孟婆湯可以遺忘。”
而此時的興於唐只覺得自己頭都要裂開了,幾世的記憶全部出現在腦海裡,叫他對方棟猛地生起一股怨恨,但下一秒二人今生情同手足的畫面又會將這股怨恨沖淡。
反反覆覆,讓他恨不得以頭搶地。
王元卿在一旁看得擔憂不已,下意識要吩咐下人去請大夫,隨即又反應過來這種前世今生的事情,還是道士處理起來更專業,於是轉而看向李隨風。
接收到王元卿的求助,李隨風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他對著興於唐施了一道清心咒,對方原本混亂不堪的大腦立刻冷靜下來。
王元卿小心觀察著興於唐的神色,擔憂兩個好友就此成為仇人:“冤冤相報何時了,雖然這輩子你是做不成方棟的女婿了,但打小的交情還在,應該算是和解了吧?”
興於唐垂眸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些甚麼,良久才抬起頭,露出一抹苦笑。
“時過境遷,當初的事情早已說不清楚誰對誰錯,若是繼續揪著不放,真不知道兩人還要糾纏多少世。”
興於唐說完抹了一把臉,將各種複雜情緒壓下,向二人告辭後孤身離去。
王元卿將人送到院門後返回,惆悵地對李隨風道:“我才想起他來找我,原本是為了問方棟子嗣的事情,誰知你突然丟出這麼重磅的資訊,把我們都炸懵了,子嗣的問題反而沒那麼重要了。”
他突然有些好奇:“他倆這輩子能湊在一起是因為前世的恩怨,你也幫我看看,說不定往前幾世翻翻,我和他們之間也有亂七八糟的牽扯。”
李隨風便湊到他面前,雙手捧著他的臉頰,故作嚴肅地對著他的三庭五眼上下打量,王元卿緊張得眼睫毛不停輕顫,嚥了嚥唾沫,催促他:“看出來沒有啊?”
“急甚麼。”
李隨風作勢又湊近了些,直到兩人快要鼻尖相觸,王元卿看清他眼底狡黠的笑意,才發現這人根本就是在故意逗自己呢。
他一邊往後仰一邊氣哼哼地嚷嚷:“你這人也太無聊了,虧我剛才那麼緊張。”
“誰叫我喜歡你,就忍不住想要逗你。”李隨風哼笑著俯身繼續靠近他,直到把王元卿壓在椅背上:“前世的東西有甚麼好看的?反正你這輩子遇到了我,前世再深刻的愛恨都要變成過眼雲煙。”
“你前世若是有仇人,只管叫他來尋我報仇,若是有老情人敢找來,哼哼……”
雖然只有兩聲極輕的冷哼,但王元卿已經精準接收到他的未盡之言,不由撇嘴道:“你就亂吃醋吧,等我哪天抓到你的小辮子,非要讓你嚐嚐我現在的感受。”
李隨風挑眉笑看他:“那你努力吧。”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他也只對著眼前這唯一的人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