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兩人被隔壁屋子的師兄叫起,王元卿茫然地坐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盯著黑漆漆的牆角,耳邊是便宜大侄子因為睡眠不足發出的哀嚎。
“快出來到大殿做早課了,遲到了可是有懲罰的。”
隔壁師兄俗家姓名未知,道號松靜,昨日就是他給兩人帶的路。見屋內二人都不肯下床,連聲催促。
王元卿頭猛地一垂,語氣滿是絕望:“知道了,這就起。”
道觀的小床狹窄異常,將將夠一個成年男子躺下,床墊只有兩層,底下是薄草墊子,上面鋪著一層粗布,用手按上去感受不到一點柔軟,甚至有些扎手。
王元卿睡慣了高床軟枕,抱著胳膊合衣縮在上面睡覺,全身都被硌得難受。
偏偏就是這樣的床,還不能多睡一時半刻。
松靜為了照顧新人,特意點了一盞油燈,王元卿就在黃豆般大小的光亮下爬起來,簡單洗漱後,見王子嬴還在床上躺屍,一把將他薅起來。
兩個人像行屍走肉般跟在松靜身後,聽著他的唸叨。
“今日是第一天,就由我來帶領你們,等你們熟悉了觀裡的作息,明日就自行早起吧。”
山上寒涼,王元卿出門就被凍了一激靈,又走了一段路,已經清醒得差不多了,他抬頭,繁星漫天,月兒如鉤。
松靜為了等兩人起床,耽擱了一會,所以三人是到的最晚的。
老道坐在大殿最前方,眾多弟子井然有序地坐在下首,閉目打坐,口誦《早壇功課經》。
兩個新人撿起門後的蒲團,坐到最後頭,他們還沒有開始背經,只是暫時做個樣子而已。
王元卿盤腿坐在蒲團上,耳邊是嗡嗡的誦經聲,實在是催眠,不一會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直到低頭陷入了夢鄉。
相比之下,王子嬴要稍微好些,他確實是想要好好修道的。
不過也只比王元卿多堅持了一刻鐘而已,也跟著低頭打起瞌睡。
最上首的老道睜眼,看到這一幕,只是在心裡搖頭嘆氣,隨後就重新閉上眼默默誦經。
也不知睡了多久,二人才被松靜搖醒:“早課結束了,快去膳房用早飯吧,錯過時間可就沒得吃了。”
折騰一大早,王元卿肚子早餓了,快步跟隨松靜到後院膳房,結果一看膳食,傻眼了。
一筐黑麵饅頭,一碟黑乎乎的鹹菜。
松靜坐下拿起一個饅頭就吃,邊吃邊招呼兩人:“快吃啊,一會還要幹活呢。”
這個時候的黑麵饅頭不比現代,麥麩含量極高,知秋一葉說吃起來割嗓子,真的沒有一點摻假。
王元卿咬一口,嚼許久才能嚥下去,至於小鹹菜,則是又苦又鹹,他夾了一筷子後就再也不肯吃了。
吃過飯,老道把二人喊過去,一人給了一把斧頭,叫他們跟著師兄一起去砍柴,原本還想偷偷溜回房裡補覺的二人面面相覷,只得提著斧頭跟著大部隊去幹活。
自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哪裡幹過這種重體力活,因為用力不對,王元卿手上很快就磨出了兩個晶瑩剔透的大水泡,疼得他含淚直抽氣。
見左右無人,他把斧子丟到地上,抬腳就要走,王子嬴趕緊喊住他。
“小叔,你去哪?”他期期艾艾看著王元卿,“活還沒幹完呢,松靜師兄說咱們今天得砍五棵松樹才行。”
砍完還要劈成木塊,再搬回道觀。
王元卿苦口婆心道:“要修道的是你,小叔只是來看護你的,這種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的考驗,你就多承擔一些吧。”
“小叔看好你,總有一天你一定會修煉有成的!”王元卿對著他比了一個加油鼓勁的手勢,就轉身走了。
他要到處溜達,打聽打聽李隨風的情況,哪有空在這裡砍柴浪費時間。
望著王元卿偷溜的背影,王子嬴欲哭無淚,偏偏對方是他長輩,天然壓制他,只得提著斧頭繼續幹活。
就這樣過了大半個月,王子嬴手上都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人也壯實了一圈。王元卿看著除了身形消瘦了一些,其他並沒有甚麼變化。
這天半夜,做完晚課,王子嬴打來水伺候王元卿洗漱完,剛把洗腳水倒了回來,把木盆擱床底下放好,站起身剛要躺下,就見王元卿身上披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上,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王元卿輕咳兩聲清清嗓子,才道:“我們都來快一個月了,這老道士天天就喊我們砍柴,吃糠咽菜,簡直就是把我們當苦力,你說是不是?”
王子嬴心酸不已,心想哪有“我們”,你每天扛著斧子到樹林裡,揮兩把就溜,幹活的只有我。
不過這話他不敢說,不然又要挨王元卿的訓。對方雖然年紀比他小,偏偏又是他的長輩,他不敢忤逆對方。
他規規矩矩坐在床上,因為在戶外砍柴,整日風吹日曬,不僅身板變壯實了,臉也黑了許多,都快瞧不出剛上山時的弱雞書生影子了。
“我也瞧著這道人沒甚麼本事,我仰慕追求的是修仙長生之道。”王子嬴小心試探道:“要不咱們還是下山去吧?”
之前他每次受不了苦說要離開,就會被王元卿訓一頓,說甚麼朝三暮四,吃不了苦,修不得長生,直把他說得面紅耳赤,再不敢提要離開的話頭。
沒想到今晚王元卿會鬆口,王子嬴差點激動落淚。
他以後再也不提甚麼修道成仙了,簡直比讀書還累十倍。
他愛讀書!
王元卿懶洋洋地躺回床上,相比王子嬴的興奮,他卻有些意興闌珊。
不僅是這座名叫下清觀的道觀,他都快把這座山頭翻遍了,也沒見到李隨風的影子。
膳房煮飯的嬸子據說已經在道觀煮了二十年的齋飯,信誓旦旦保證這座道觀裡從來沒有李隨風這個人。
也許李隨風根本沒有回勞山。
“這遭瘟的臭道士!”王元卿躺在硬床上,想起這大半個月,為了找李隨風吃的苦頭受的罪,不禁咬牙暗罵。